錦衣這才恍然,原來自己一直呆在桂樹底下,風吹樹葉飄落到了頭上,而自己還渾然不知。她心裏微微自嘲,見他手裏夾着樹葉看着自己微笑不語,臉上又不禁一紅,低下了頭不敢再去看他。

“錦衣。”錦玉已經端了一個盆子過來,遠遠在那裏喊道。

年輕公子又看了看錦衣,微微一笑,擡腿走了。走過錦玉的時候,錦衣看到錦玉向他屈膝行禮。

“大少爺剛纔跟你說了什麼?”錦玉走過來時,好奇地問道。

錦衣好不容易修復好自己的心緒,聽錦玉喊那年輕公子大少爺,忍不住一愣:“你說剛纔那個,那個人是府上的大公子?”

“是啊。”錦玉道,“他是老爺的長子,對了,你剛來不久,是沒見過。”

原來杜家長子杜雲柯去找他兄弟杜雲和,見人不在他自個兒院裏,下人又說不知道去處,以爲他在楊氏這裏,遂過來看看,也順便給楊氏請個安。恰在此時,聽到了錦衣的吟誦之聲,便不自覺接了一句。待得走近,進入他眼簾的居然是這麼一個嬌羞無限卻又毫無半點造作的小丫頭,他的心裏砰然爲之心動。

錦衣聽說是杜府的公子,心想早該看出來的,看他的穿着氣度就知道了,自己居然在他面前如此失常又失禮,真是不該。

“大少爺的生母是府裏的二姨娘,可惜過世得早。”錦玉一邊澆土,一邊繼續道,“雖說大少爺從小就失去了生母的照應,但是卻很能幹,其實她很小就過繼給了太太,又是家裏的長子,現在老爺已經把很多生意上的事情都交給大少爺經管了。”

說了半天,錦玉見錦衣只是默然無語,也就不再多說。

兩人把酒罈搬到屋裏的時候,錦屏早在那裏候着了。她讓兩人用乾淨的布把外面的泥土擦掉,一股酒香從壇蓋的縫隙中飄出來,錦玉喜道:“好香的酒!”

錦屏道:“這是姨娘生下二少爺那會兒埋下的,自然香陳了。老爺今天回來好像心情很好,忽然想起了這兩罈子酒來,就讓姨娘給掘出來了送過去。”她拍掉頂蓋上的一層泥土,看見蓋上布條上面的幾個字道,“可惜不知道這兩罈子是什麼酒,待會兒問問姨娘。”

錦衣也看到了這幾個字,一個壇蓋上是兩個字的“花雕”,一個壇蓋上是三個字的“竹葉青”,嘀咕了出來。

“你會認字?”正當錦屏和錦玉對她投來驚訝的目光之時,從內室出來一人,正是楊氏,看着錦衣也問道:“丫頭你認字?”

錦衣點了點頭。

楊是又問道,“會寫嗎?”

錦衣不敢隱瞞,說道:“會寫一點。”

楊氏走了過來,吩咐錦屏道:“去拿筆墨來。”

錦屏看了看楊氏,心領神會,向着錦衣一笑,答應着去了。而錦衣和錦玉兩人聽不到姨娘說別的,也只能站在原地,不能走動。

當筆墨放上桌的時候,楊氏說道:“錦衣,你寫幾個字我瞧瞧。”

三個人都是一愣。錦衣不知其中緣故,卻也只能答應着坐下來,提起了筆,又躊躇着看向楊氏一眼,楊氏道:“就寫你的名字吧。”眼神中帶着鼓勵。

錦衣靜下心來,蘸飽墨水,在雪白的紙上工工整整地寫上了“錦衣”兩個字。她擱下筆站起來的時候聽到楊氏驚喜無限的聲音:“好一筆娟秀俊雅的小楷!”兩個丫頭也是看得瞠目結舌。

楊氏拿着紙張欣賞了一會兒,說道:“我原來也只抱着僥倖之心,不指望你寫得多好,沒想到你居然還寫得這一手好字。現在看來,我也不用請人代筆了,丫頭,你就能做到了!”

錦衣不解地看向楊氏,只聽她繼續道:“我這次去進香,寺裏的師傅說要我抄寫一本佛經,我雖然認得一些字,卻不會寫,正想着要找人代筆,誰知道你這丫頭居然這麼讓人驚喜!”錦衣和錦玉這才知道姨娘的用意。

錦衣謙虛着道:“能爲姨娘分憂,是奴婢的本分,只怕寫得不好,到時候不免讓姨娘失望。”

“你也用不着謙虛了。”楊氏笑道:“我看過雲兒的字,還沒你寫得好。看來,也只有我們的大少爺,能和你相當了。”

錦衣聽到“大少爺”三個字,莫名的心裏咯噔一下,聽得楊氏繼續道:“就這麼定了,明天起你就開始齋戒,三天後你開始抄經書。”

“是,姨娘。”錦衣認真的點頭。

晚上回到屋裏,錦玉就把姨娘要錦衣抄錄佛經的事情向錦浣口述了,錦浣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瞧着錦衣道:“你們不是看我整天悶得慌,拿話來逗我吧?”

“愛信不信。”錦玉也學着錦浣的口吻說道。

錦浣看着已經上榻的錦衣道:“你真的會寫字?而且還能寫得很漂亮?連姨娘都讚不絕口?還要讓你抄經書?”

錦衣聽她一連竄的問開來,微微一笑道:“沒有錦玉說得那樣,只是稍微會一點。”她躺了下去,錦玉吹熄了燈,屋子裏靜了下來。

可是在黑暗的寂靜裏,白天的那一幕竟又閃現在錦衣眼前,那張俊雅溫和的面孔,那雙溫和多情,奪人心魄的眸子,竟是這般地難以忘懷。獨自想起的時候,黑暗中的她還是臉上微微一熱。

而在杜府的凝輝院裏,杜家大公子杜雲柯正在燈火跳動間的屋裏拿着那片樹葉呆呆地出神。那張清澄無瑕的臉,那雙含情帶羞的眼,開始浮現在他眼前。而那手足無措慌亂的神情,更是讓他啞然失笑。

大丫頭錦繡鋪好了牀鋪,走過來柔聲道:“少爺,該歇息了。”

這錦繡爲人精細,還能面面俱到,見識也不淺,所以連太太也對她多有稱讚。最重要的還是她對杜雲柯這個主子十分地盡心,鋪牀疊被,端茶遞水,件件都是盡心盡力,沒有一絲馬虎敷衍。她見杜雲柯對自己說的話沒反應,卻對着一張樹葉在暗暗發笑,走過去好奇地問道:“少爺,這樹葉哪裏來的?有什麼問題嗎?” “哦,”杜雲柯回過神來,說道:“撿來的。”隨手放在了案頭上。

“撿來的?”錦繡一聽這話道,“這種髒東西少爺怎麼能留在房裏,奴婢這就去扔了。”她隨口說着,就走到案頭邊要去拿那片樹葉。

“不用!放那裏好了。”杜雲柯道。

錦繡順從地把手縮了回來,看見他已經在自解衣帶,忙過來替他寬衣。

“夜深了,”杜雲柯不等她來解衣,向她擺了擺手,打發她道,“你也去歇息吧。”

“是。少爺。”錦繡垂了眼簾,開門出去。

雖然錦繡的一言一行都深合規矩,穩當地挑不出一絲差錯,但在杜雲柯的心裏,莫名地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或許是因爲這個丫頭真的太過體貼入微,反而讓他感覺不太舒服。

正要上牀,想起那片樹葉,他又重新搭好衣衫,走過去把它夾進了書頁當中。

次日起來剛洗漱完,二公子杜雲和就來看兄長了:“哥,我聽說你去找我了,所以今天一大早就上門來了。”

兩兄弟出了房門信步閒庭:“我還以爲你腿傷剛好,會安分點。”杜雲柯笑說道。

“哎,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杜雲和也笑,“要我向哥你那樣溫文儒雅又能幹,看來是要等下輩子嘍!”

“你也別盡誇我。”杜雲柯道,“如果真有下輩子,我倒寧願像你那樣,做個富貴閒人,瀟瀟灑灑地過一生。”

杜雲和道:“爹常誇你,說你做什麼事情都極用心,生意上的事情也一點不含糊,要是讓別人聽到你說這話,准以爲你在挖苦我。”

“表哥!”兩人正說笑着,聽到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喊道。側頭望去,是表妹單連芳。只見她身着一襲水紅色曳地飛鳥描花長裙,外罩一件青緞外裳,面若芙蓉,眉如遠黛,珠玉耳墜隨身晃,身似綿柳迎風擺。她便是杜家兄弟的表妹,當家女眷杜夫人的侄女,長得可也是明豔照人,宛如貂蟬在世。身後跟着個貼身服侍的丫頭,看見了杜氏兄弟,屈身行了一禮,遠遠地站定。

單連芳輕盈地飄到杜家兄弟跟前,手臂一彎,挎住了杜雲柯的胳膊,喜笑顏開道:“表哥,看到我開不開心?”

“喂,臭丫頭,你又到我們家來做什麼?”杜雲和眼皮子一翻,說道。

“這是我姑父姑母家,我爲什麼不能來?”單連芳對着杜雲和哼了一聲道。

“既然你來了,那我就走了。”杜雲和說着就轉身要走。

“雲和,怎麼說走就走?”杜雲柯在身後喊道。

杜雲和也不理會兄長,轉回身瞧着單連芳道:“既然你來我們家,見到了我怎麼不打招呼?難不成你眼睛不好使,我一個大活人站在這裏都看不到?”

單連芳小嘴一撅,瞪了他一眼道:“你最會欺負人,我要是搭理你,還不知道會不會被你欺負!”

杜雲和一咧嘴巴道:“哈,怪不得,你都來我家好多天了,居然連我屋裏都不去,好歹你還叫我一聲表哥吧。”

單連芳撅着嘴巴輕嗤一聲,不去理他。

杜雲柯見他們鬥嘴,只是淡淡而笑,他撥開表妹的手道:“你這是去哪裏?”

單連芳道:“我不就是來表哥你這裏嗎?每次我過來,下人們都說你出去了,所以今天我特地起了個早。”

“我辦完事情回來,你不都能見到我嗎?”杜雲柯道。

“可是早上我很少跟你說過話啊。”單連芳撒嬌道。

“哥,你們慢慢聊,我先走了。”杜雲和也不想再湊趣,向兄長說了一句,便徑自離開了。他可不喜歡這個嬌滴滴的表妹,更何況雖然不幹活,他還是很忙的。他把幾個心腹小廝召集起來,到城外打獵去了。

一行人來到城外,進林子尋找野兔野雞,這個林子近水源,是野兔出沒最多的地方,幾個人在草地上追尋獵蹤。

“少爺,這裏的足跡斷了。”福壽低聲對身旁的主子道。

“應該就在不遠處窩起來了,快仔細找找。”杜雲和吩咐着,手裏的彈弓緊了緊。

忽然,嗖地一聲,一隻兔子從草地裏竄出來,迅速地逃開了,杜雲和手持彈弓,夾着彈丸,忽的一聲,彈丸飛出,兔子跑掉了。

杜雲和尷尬笑笑:“這兔子太機靈了.。”

福樂聽了心裏暗笑,忍不住道:“少爺,不是你的技術生疏了吧?”

“臭小子,”杜雲和齜着牙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記道,“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老實?”

幾個人又尋蹤覓影,往林子裏走去。不久再次發現了幾處足跡,循着足跡走到一處,又是斷蹤,經過仔細的觀察,杜雲和發現在不遠的東北角就潛伏着一隻,他向幾個手下點頭示意,開始散開,包抄過去。兔子被驚動,從隱身處逃竄出來,福樂和福壽福澤趕緊追着打,而此時的杜雲和早已埋伏在野兔原來隱身的地方。因爲野兔被驚起逃竄,最後都要跑回它們原來藏身的地方。杜雲和見野兔劃了個圈跑向原地,卯足了勁兒“呼”地一聲,彈丸飛出,剛好命中,兔子“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哈哈哈……”杜雲和拎起兔子的耳朵,得意地道,“今天算你運氣好,栽在本少爺手裏。”

福樂看了看主子的腿道:“少爺,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您的腿纔剛好呢。”

杜雲和也覺得腿上有些不適,遂招呼一聲:“走!帶這畜生回去!待會兒你去交給廚房,叫他們今天晚上好好地煮了給我送來!”他把兔子一扔,甩到了福樂的手裏。

這邊沁芳園裏,楊氏交代錦屏道:“今天我去向太太請安的時候,太太說芳姑娘想吃蓮子糕,讓我去叮囑廚房一聲,你讓錦蘭去跑一趟。”

錦屏撇了撇嘴道:“太太也真是的,幹嗎自己不使人過去,偏偏還要勞累姨娘。表小姐也真會折騰,每天不都有四色乾果,四色甜點送過去嗎?她還三天兩頭翻了花樣地讓廚房做這做那,她在府裏的待遇可比我們兩位少爺強多了。說來說去還是太太偏心,自己沒有生養,把個侄女當成寶……”

“住嘴!”楊氏截過話頭微嗔道,“這種話也敢說?太太最忌諱的就是這個,要是傳到太太耳朵裏,到時候我可庇護不了你了,連我這個做主子的到時候也難辭其咎。” 原來杜夫人嫁過來後一直沒有生養,杜家老爺先後添了兩房姨娘,二姨娘呂氏本是府裏的丫鬟,生下兒子杜雲柯以後擡了姨娘,她爲人與世無爭,從不與人爭權邀寵,只是患病早逝。三姨娘楊氏小戶人家出身,嫁過來後跟低調的呂氏相處得倒也融洽。而太太爲人淡漠,成天一張冰霜臉孔,所以楊氏對太太明面上敬重有加,暗地裏謹言慎行。

錦屏也知道自己說過火了,悻悻然道:“知道了姨娘,我只是替姨娘和兩位少爺叫屈罷了,一個外來的姑娘倒在杜府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知道你忠心。”楊氏說道,“趕緊去讓錦蘭把事情辦了。”

錦屏應了出去,走到門口又被楊氏喊住:“對了,你讓錦蘭把錦衣給帶上。這丫頭我瞧着不錯,讓她熟悉熟悉府裏的環境也好。”

錦蘭帶上錦衣出了沁芳園,兩人分花拂柳,穿廊過亭,經過層層門洞,來到廚房。錦蘭傳達了姨娘的話後,和錦衣一道出來。

走到一處,錦蘭停住了腳步道:“我表妹錦姍在太太屋裏當值,我過去瞧瞧她,你在這裏等我一下。”說完,她扭腰便走。

錦衣看着她遠遠去了,看見不遠處有一簇開得正豔的美人蕉,紅黃相間,交相輝映,煞是惹人喜愛。她緩步走了過去,立在美人蕉下,心裏卻無端又想起那張溫和俊雅的臉來。他的神情,又躍然眼前;他的語氣,又迴響在耳邊。不知道爲什麼,那次一見之後,竟是總也揮不去他的身影。

“住嘴!小聲點……”錦衣正自沉思間,忽然被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打斷。她感覺奇怪,循着聲響撇開花木看過去。只見幾個男子正藏身在木槿花樹下,神神祕祕地不像好人。難道是招賊了,她心裏暗想。

她卻不知道這幾個人乃是杜府的人,而且就是剛打獵回來的杜二公子。因爲出去狩獵,幾個人都換了獵裝。原來他們回到府裏,杜雲和打發了福樂把野兔送到廚房後,帶着福壽、福澤走過幾處長廊後,看見不遠處的蓮池邊單連芳正對着一個杜府的丫鬟指手劃腳,頤指氣使地好似在訓斥她。杜雲和看見了道:“這個臭丫頭!說她眼神不好還真沒錯,看來是進我們杜家的時候把這當做是自己家了,倒教訓起我們杜府的人來了!”

幾名小廝只是唯唯應着,不敢插話。杜雲和瞧見手裏的彈弓,面上一喜道:“兔子射過了,讓我來試試射人的感覺。都藏起來!”

幾名小廝到底有些害怕,說道:“少爺,這射人可不好玩,我們還是趕緊回屋去吧。”

“少廢話!”杜雲和道,“我又沒說要射壞了她哪裏,我射她腳上腿上的,能有什麼事?”杜雲和說着,已經立起了彈弓,從旁邊一棵樹上隨手摘下一顆細細的果實來充當彈丸。

那邊單連芳自杜雲柯出門辦事後,便帶着貼身丫鬟隨意閒逛。逛到蓮池畔,看見一個杜府的丫鬟,攔下了她,說要在蓮池邊上的亭子裏賞花,讓她去廚房取些吃食過來。那丫鬟說自己得了張管家的吩咐有事要辦,不如讓她自己的丫鬟去跑一趟好了。單連芳見她一個小小的丫頭,居然敢對自己回嘴,於是戳着她鼻樑指着訓斥她目無尊卑,以下欺上,她伶牙俐齒,教訓地那個丫頭低着頭不敢說一句話。她教訓了半晌,自己也累了,橫了那丫頭一眼道:“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那丫頭二話沒說跑掉了。

“喂!”錦衣身後響起了錦蘭的聲音,“我找了你半天,你竟在這裏。你自己走丟了,姨娘問起來,可不干我的事。”

錦衣趕緊把她拉到花叢中,豎指讓她噤聲,指了指不遠處的那幾個人道:“那幾個人不像好人,我在這裏盯着,你去喊人過來。”

錦蘭順着她指點的方向看過去,剛想喊出“二少爺”來,卻見他持着彈弓對着蓮池的方向射出了彈丸,兩個人所處的位置正好被花樹遮擋了蓮池那邊的光景,可是隨後就傳來蓮池那邊的呼救聲:“救命!救命!我家小姐落水了!快來人哪!救命……”

兩人大吃一驚,錦衣再也顧不得,一頭衝出去,卻看見那幾個人早已經跑掉。

原來杜雲和見單連芳跌進了水裏,也慌了神,趕着對幾名小廝道:“還不去救人!”一夥人飛奔過去,幾名小廝中的福澤識得水性,立馬跳入水裏把單連芳撈了上來。

錦蘭也從花叢中出來,和錦衣來到原先杜雲和幾人藏身的地方,因爲是灌木叢,這裏視線極好,蓮池就在眼皮子底下。錦蘭看見表小姐的貼身丫鬟正站在蓮池邊上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心想掉下去的十有八九是表小姐無疑了。這麼看來,二少爺是有心把表小姐當靶子使。錦蘭心裏已經明瞭,卻不願對這個新來的丫頭說破,免得她東問西問,打破沙鍋問到底。看着他們把人撈上來,錦蘭一扯錦衣的衣袖道:“走吧,這裏沒我們什麼事了。”

錦衣看見人已經救下,也就隨着錦蘭提步離開。一邊心裏費解:“那幾個人究竟是什麼人?爲什麼射了人又救人,既然要救爲何要射?”她見錦蘭只顧走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躊躇着問道,“錦蘭,你認識那幾個人嗎?”

“不認識。”錦蘭答得很乾脆,“我們快走吧,姨娘吩咐我們辦事,可不能太耽擱了。”

兩人正往回走,忽聽得一個聲音道:“出什麼事了?”

兩人轉過頭,見到花簇搖動,轉出一個端莊得體的女子,十八九歲的年紀,身後還跟着一個小丫頭。錦蘭一見道:“原來是錦珠姐姐,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原來這人是太太身邊的大丫頭錦珠。

“我正好經過附近,聽到這裏有人喊救命,就過來瞧瞧。”錦珠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也才經過這裏,”錦蘭道,“沒看到有什麼事情。”

錦衣聽她居然說謊隱瞞,看了看她,轉頭對錦珠道:“我看到有人把一位姑娘…”還沒說完,就被錦蘭暗地裏掐了一把,疼得她哎喲一聲。 錦珠看了看錦蘭,知道她有意隱瞞,也不便再追問,只是看着錦衣問道:“你是你們姨娘新買來的那個丫頭?”

“是。”錦衣點頭道。

錦珠向她微微一笑,說道:“既然沒事,我們也走了。”說完帶着小丫頭快步離去了。

回到沁芳園,錦蘭數落道:“我們這些做下人的,只求能夠平安地把日子過下去,就是最大的福氣了,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閒事莫理。”

錦衣知道她話裏有所指,可是她不說明自己又如何知道哪些該管哪些不該管。如果那些人真的要對人下什麼手,難道也不理會?可是自己畢竟剛來,心裏的這些想法也不能直接說了出來,何況自己本來就不喜歡和人爭個高低。

這邊,單連芳的事情早已驚動了杜夫人,杜夫人在錦瑟、錦琴等幾個丫鬟的簇擁下,急急來看視,請醫煎藥地忙活了大半天。

杜夫人坐在侄女的牀邊,捏着她的手問道:“我的乖芳兒,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會突然掉進水裏了?可把姑母嚇壞了,幸好你沒事,真是菩薩保佑!”

單連芳哭紅了眼睛,抽着鼻子道:“姑母,是有人要害芳兒……姑母,你一定要替芳兒做主……”

杜夫人回頭問單連芳的丫鬟:“剛纔是誰跟你家小姐出去的?”

“是奴婢。”貼身丫鬟卉兒上前道。

“你是怎麼伺候你家主子的?!”杜夫人疾言厲色道,“讓你主子險些丟了性命!要不是看在你不是我們杜府的丫頭,我早就讓人把你亂棍打死了!”

“奴婢該死!奴婢沒有照顧好小姐,奴婢該死……”卉兒戰兢兢地一迭連聲道。

“是誰送你家小姐回來的?”杜夫人又問。

“是府上二少爺。”卉兒道,“小姐落水的時候也是他趕來救人的。”

“哦?”杜夫人陰沉了臉色道,“你家小姐一直說有人要害她,到底怎麼回事,你把當時的情形仔仔細細再說一遍。”

卉兒將自家小姐在蓮池畔賞花,然後忽然站立不穩,跌到水裏的情形敘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單連芳讓杜府丫鬟去拿吃食不成,嚴辭訓斥一節,說道:“當時我就站在旁邊,看得清楚,見有一顆彈丸一樣的東西打中了小姐的腿,小姐正好站在池邊,奴婢想要拉住已經來不及。”

杜夫人皺眉道:“你可瞧仔細了?不是哪裏掉下來的什麼?而是彈丸之類的東西?”

“奴婢不敢確定,”當時那東西飛來得太快,奴婢只覺得眼睛一花,小姐就掉下水去了。”

這時,從外面回來的杜氏父子已經知道了此事,遂過來探問:“芳兒還好?”

“姑爹,表哥……”單連芳看見杜雲柯,眼睛一紅。

杜雲柯見她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站在一旁安慰道:“你好好養着,沒事了。”

單連芳眼裏泛着淚花,順從地點了點頭。

杜氏夫婦回到榮殊院時,杜府上下都已經知道了表小姐落水之事。錦珠湊到杜夫人耳邊悄聲低語了幾句,杜夫人眼睛一眯道:“哼,我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以前小錯小咎我倒還可以忍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這次險些要了我芳兒的性命,我絕不能善罷甘休!你讓人去支會各房各院,就說我讓他們都到廳上去候着!”錦珠應命而去。

“夫人,”杜老爺問道,“既然連芳已經無礙,你何以還要興師動衆?”

“雖說現在芳兒已經脫險,但是回想起來,依然讓妾身心有餘悸。”杜夫人道,“老爺,芳兒一直說有人要害她,所以這次的事情,妾身看來,一定沒那麼簡單,如果不能將此事查個明白,難保以後不會再發生同樣的事情。”

杜老爺有些不以爲然:“只不過是失足落水,你未免想得太複雜了。”

杜夫人早已下定決心,說道:“老爺,這次可不是小事,差點就要了芳兒的性命,芳兒是我兄弟一家的掌上明珠,要是真有個什麼好歹,叫我怎麼向我兄弟一家交代?總之今天的事情妾身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老爺,”她又轉頭鄭重地看向丈夫道,“萬一這件事情真的是有人背後搞鬼,老爺可不能縱容了。”她見丈夫沉吟,立馬又道“妾身只不過說萬一,萬一真查出點什麼,老爺可一定要好好加以懲戒,爲芳兒討回公道!”

當年杜老爺也是靠岳丈起的家,聽她說到孃家的人,一時倒是無話可說,不過想到她或許是因爲太重視這個侄女的原因,才把事情想複雜了的時候,正色道:“你放心,要真是府裏有人搞鬼,我必定嚴懲不貸。”他心裏雖然有些許懷疑自己的兒子杜雲和,即便如此,畢竟查不查得出來也是另一回事。

杜夫人很滿意:“有老爺這句話妾身就放心了。”

杜家老爺和夫人在正廳上坐定了,杜老爺一看這陣勢,有些埋怨妻子:“你說讓各院的人都來,難道連下人都全部過來了嗎?”

杜夫人有些委屈:“老爺,今天的事情絕非小事,而是關乎人命的大事,萬一真讓妾身知道有誰在暗地裏從中搞鬼,妾身作爲當家女眷,有必要讓全府上下的人都知道知道,以後在我們杜府絕不能再有相同的事情發生,也讓底下人都長點記性,一舉兩得,老爺爲何會以爲不妥?”杜老爺到了這時,也已無可奈何。

“所有的人可都到齊了?”杜夫人開口問道。

此時的廳裏廳外燈火通明,杜雲柯,楊氏,各自坐在兩側,身後是各個主子的丫頭僕婦,就連廚房的,大門二門上的小廝以及各個總管都來了,密密麻麻得擠滿了一堂。

“回老爺太太,除了表小姐身邊的下人和各房看守院落的幾個小丫頭之外,都到齊了。”正屋裏的管事娘子道。

“回稟老爺太太,各處的小廝也都已經到齊。”杜府管家道。

杜家老爺目光掃視了一遍,發現還少了一個,就是自己的次子杜雲和,遂問下人道:“二少爺怎麼沒來?”

“回老爺,”一名僕婦道,“奴婢過去請二少爺時,他屋裏的人說二少爺腿病發作,已經躺下了。”

“就他事多。”杜老爺嘀咕了一聲。

“老爺,”杜夫人道,“不如我們先問問今天是哪幾個在大門二門上當值的,或許是有人擅離職守或者看守不力,才導致有外人混進了府裏也說不定啊。”

杜老爺點點頭,問了一句,小廝裏面站出了人:“回老爺,是我們幾個。”

“今天府裏出了事,想必都聽說了。”杜老爺正色道,“表小姐意外落水,險些喪命!你們從實招來,究竟有沒有玩忽職守,放進可疑的人進來,鬧出這麼大的事情!如果真有擅離職守的,我也好酌情處置,若是現在推諉,到時候被我查出來,可就不能輕饒了!”

幾個人紛紛表示一直謹守門庭,未曾有半分疏忽懈怠,所以絕沒有放進外人的可能。

下人們說得這麼鄭重其事,杜氏夫婦臉上一臉的爲難。一些下人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杜夫人忽然轉頭問楊氏:“你屋裏新買的那個丫頭來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