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自家的大門口,看着裏頭的一地泥漿狼藉,瞧見那原本乾淨的粉牆上佈滿了各種污跡,再端詳一番那些誠惶誠恐迎出來的奴僕,顧氏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而三個媳婦站在她身後,瞧見這幅頹敗的光景,面上心裏也是各有各的精彩。

馮氏一向住在南京,此次雖說帶了不少箱籠回來,但畢竟沒多少家當,即便有些心疼,可至少不曾傷筋動骨,於是便淡淡的;孫氏在家中一向就最低調,三房所住的西院裏頭根本就沒什麼值錢的傢什,料想損失也有限,再加上有丈夫在身邊,更是沒什麼好怕的;最最可憐的就是東方氏,看到大門口都是這悽慘模樣,裏頭還指不定如何,她簡直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不就是想着河南一帶水患多不敢置辦田莊土地,所以才換成了古玩瓷器和書畫麼?可是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一次的水居然來得這般匆忙倉促,竟是連留給她收拾東西的空閒也沒有!

看到東方氏彷彿是失了魂一般跟着顧氏進了大門,孫氏頓時感到心中萬分解氣,臉上卻不敢露出笑容來。然而,等她陪着婆母在整座大宅子裏小轉了一圈,看清各處的狀況之後,她那絲幸災樂禍的心思就化作輕煙全都飄走了。

儘管房子沒有倒塌,儘管地方仍然在,可甭管什麼紫檀木花梨木桐木楠木沉香木,只要是木頭做的傢俱,在水裏泡着全都不成了樣子,有些屋子裏甚至能夠看到直接散架子的傢什,裏頭的衣物雜物漂在滿地污水中,讓人看着就覺得頭皮發麻。

幾乎每個人心中都轉着同樣的念頭——這房子得花費多少時間清理?這損失得有多少?

地勢最高的瑞慶堂是整個張家大宅保存最完好的地方。張家那麼多下人也不是都吃乾飯的,最初的時候彷彿無頭蒼蠅一般轉了一陣子,隨後某個大管事歸來,總算是鎮壓了局面。

匆忙之間從上漲的大水中搶出的東西都堆在這個往日用來接待貴賓的地方。 妖孽王爺小刁妃 自然,由於那會兒水勢上漲得太快,能搶出的東西大多都是顧氏房中的那些祖傳東西以及陪嫁,至於其他各房的東西則是極其有限。饒是如此,看過了那悽慘狀況再看看這邊,衆人總還有些欣慰。

“慢慢清理吧。”

顧氏老半晌才憋出了這麼幾個字,心頭涌出了一股無力感。家裏頭的銀錢損失固然不少,但與此相比,她更擔心的反而是自己的長子張信。這去年才治理的河道今年就出了問題,河南一帶也不知道淹沒了多少田地。儘管張家根基深,可天威難測,也不知道是不是會招來什麼災禍。

張家的清理需要時間,於是張家的孫兒孫女們不得不在大相國寺中再盤桓一段時間。而張越身邊文有杜楨,武有彭十三,所以他的生活竟是和在家裏沒有多大區別。

該讀書寫字的時候讀書寫字,該練武健身的時候就練武健身,除了沒有父母在身邊,其他的幾乎都是一成不變。然而,他可以這麼優哉遊哉地過日子,其他三個……或者說六個人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那偷跑出來的三兄弟暫且不提,張晴是擔心弟弟受罰,至於駱姨娘和張怡母女則是擔心這一次跟着張越匆忙跑出來,回去之後會不會招來閒話和其他處罰。畢竟,三房如今眼看着有了起色,而她們母女倆則完完全全是角落裏頭的人物,一步都錯不得。

歡喜如初 “越哥兒,這一次我和怡兒能夠平平安安地躲在這大相國寺,多虧了你機警,更沒扔下我們娘倆。”

坐在張越對面,駱姨娘瞥了一眼身邊怯生生不敢言語的女兒,面上露出了掩不住的愁容,但隨即強笑道:“按理我不該張口說什麼,可我着實是擔心回去之後會有閒話,老太太和我們家太太一向都看不上怡兒,更不用提我這個牌名上的人……”

“姨娘多慮了。”張越着實不想插手二房的事,可一看駱姨娘把事情全都撕擄開了,他只得連忙打斷道,“這一次是天災,就算祖母和二伯母要責怪,那也是我自作主張,和別人都不相干。大姐和二妹妹一向要好,就算有事也一定會幫着說話的。”

駱姨娘瞅着張越那張理所當然的臉,心中既有感激,同時仍然存着幾分抹不去的憂慮。她自己早就沒什麼指望了,只希望女兒將來能夠有個好婆家,能夠太太平平過日子。大宅門中是非多,下頭人慣會踩低逢高的,將來若是嚼起了舌頭,她和女兒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即便能猜到駱姨娘的擔憂來自何處,張越也着實沒法安慰什麼——無論是年紀還是輩分身份,這種事情都沒有他指手畫腳的份,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回去之後讓母親孫氏稍稍照顧一下駱姨娘和張怡母女,但這種照顧無疑也是極其有限。

將駱姨娘和張怡送出禪房,他卻看見一個小沙彌引着三個人過來。於是,他吩咐琥珀和秋痕把人送走,自己則是滿心疑惑地走了上去。

“小師傅,他們是……咦?”

粗看那一對夫婦模樣的男女,張越還沒什麼反應,可瞥見那蘆柴棒似的小姑娘,他陡然之間想起了這一家三口是什麼人。發現他們已經換上了頗爲整潔的衣裳,那漢子頭上當初被打破的傷口也已經結疤,小姑娘瘦瘦的臉頰上甚至多了一絲血色,他不知不覺鬆了一口氣。

率先上來說話的是那個婦人,彷彿是字斟句酌,那話語極其婉轉:“這些日子多虧了大相國寺收留,咱們一家三口才能有口飯吃。大水基本上都退了,咱們一家也要回去了,雖說外頭都說三公子不見客,可小婦人還是厚顏求了方丈大師。三公子不計前嫌收留了咱們一家三口,這恩情咱們也沒什麼可以報答,便在這裏磕三個頭吧。”

眼見那漢子沒了初見時的蠻勁,言聽計從地跟着妻子跪下了,又拉着那小姑娘一起磕頭,張越頓時有一種說不出的慌亂。

不計前嫌?那居然叫不計前嫌?他確實是懷着某種程度的善意勸說方丈覺海舍粥救人,可那會兒若不是正好錦衣衛趕到,又揭穿了一樁未遂的陰謀,他幾乎就要把這一家三口拒之於門外,這恩情兩個字實在是有些滑稽。

可是,任他張口阻攔伸手去扶,那一家三口愣是沒有理會,就連那小姑娘也是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隨父母起身之後就和原來一樣躲在了他們身後,只用一雙黑亮的眼睛在他臉上瞥來瞥去。而那婦人也沒有更多的話,又深深襝衽一禮就拉着丈夫女兒回身走了。

“等等!”

張越忽然開口叫住了他們,隨即快步走上前去,從袖子裏摸出了幾個小小的銀角子放在右手手心,左手就想伸手去摸那個蘆柴棒小姑娘的腦袋。見她猛地往後一縮,摸了個空的他只得仰頭訕訕地對那婦人說:“大嬸,以後大約沒有再見的機會了,這點子東西就留給你們做個紀念……”他本想說這不是施捨,可話到嘴邊還是吞了回去。

那婦人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低下頭對女兒囑咐了幾句。很快,小姑娘就一步步挪了上來,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去,從張越手中抓起了那些銀角子,那張怯怯的臉上擠出了一絲極其勉強的笑容,喉嚨口冒出了幾個意味難明的字。

“你們一路走好!”

張越卻沒有細聽,撂下這句話,他猶如逃跑似的匆匆回了禪房,踏進大門方纔轉身看了一眼,卻見那一家三口已經走得遠了。

他們要回家重整家園,他也得回到那個深深的大宅門中去,從此之後彼此再不相干,正可謂是後會無期。想起這段出門在外的日子,他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這一次出來,他算是對這個世道有了真正清醒的認識。至少,權勢錢財在關鍵時候決不是什麼身外之物,而是必不可少的倚仗。

PS:大家可以點擊書頁右上角那個三江-漫畫頻道中的三江頻道,在本週三江評選中投我一票,謝謝啦!如果嫌麻煩就投推薦票吧,^_^ 一場大水過後,開封城一片狼藉。整個河南地界,受災更是高達一萬兩千戶。大水可不認什麼達官貴人什麼平民百姓,洪峯過來照淹不誤,於是,無論貧瘠肥沃,無論往年收成好壞,無論耕種是否勤勉,被淹沒的少說也有數千頃良田。暴跳如雷的是達官顯貴,哭天搶地的是升斗小民,頭大如斗的是上下官員,至於更高層的角力自是不爲外人道。

張家舉家搬回老宅之後,張倬這個如今唯一在家的兒子在外頭東奔西走打探消息,還得在家裏監管泥瓦匠整修一應建築,督促下人收拾所有不能用的傢什。孫氏也不像往日那樣不管事,她陪着馮氏東方氏成日裏看着幾個管家造冊登記,批覆銀錢往來,覈算損失數目,雖說忙得腳不沾地,可心裏頭也是妥帖。

這天,她和兩個妯娌一起站在儀門之內,翹首望着那彎曲青石路的盡頭,手中的帕子已經揉得皺巴巴不成樣子。

雖說早就知道兒子平安無事,可她回來後竟是怎麼都抽不出空去大相國寺探視,再加上馮氏和東方氏都規行矩步不敢離家,她只能硬生生按下了思念。如今想到兒子平素從來沒離開過身邊,此次一分別就是將近一個月,她面上更是露出無限焦急來。

就在這時,那盡頭處一個管家媳婦一陣風似的衝了過來,不等近前就歡喜地嚷嚷道:“來了來了,三位太太,少爺小姐們都回來了!”

孫氏聞言精神一振,緊趕着向前邁了兩步,這才發現身邊沒人,回頭一看卻見是兩個妯娌都不曾挪窩。她再一細看,卻發現馮氏的眼眶中噙滿了淚水,東方氏則是面色煞白。一時間,她在心裏冷笑了一聲,對馮氏的心情更是感同身受。

若是之前有個三長兩短,大嫂頂多就丟了一個女兒,可她失去的就是唯一的命根子!

“大嫂,人回來就好,不管有什麼事,都等到以後再說。”她說着又朝馮氏旁邊的大丫頭努了努嘴,沉聲吩咐道,“春陌,待會攙着你們太太一把。”

話音剛落,那邊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孫氏慌忙轉頭,見一羣婆子丫頭擁着幾個人匆匆行了過來,夾在中間的張越赫然正衝着她笑。那一瞬間,她只覺得天旋地轉,原本還堅實有力的腿腳竟是一下子癱軟了過來。若不是旁邊的大丫頭珍珠牢牢扶着,她幾乎就要站立不穩。

張越原以爲這回得母親伯母嬸孃之類的先叫上一大圈,誰知上前來還沒說什麼話,他就被孫氏蹲下身一把攬在了懷中,恰是和之前重生時那種彷彿要窒息的溫暖一模一樣。他已經漸漸習慣了當一個小孩子,漸漸習慣了父母的溫情關切,但此時此刻見孫氏簌簌掉下了眼淚,他不免也有些心慌,連忙搶過母親手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爲她擦去了眼淚。

“娘,別哭了,我這不是很好麼?”

孫氏一把攥住了張越拿着帕子的手,眼淚在眼眶中直打轉,心中卻是無比歡喜。使勁吸了吸鼻子,她這才急切地問了一連串問題——無非是在大相國寺好不好,有沒有受到什麼委屈和欺負,是否遇到過賊人和驚嚇如此等等。

張越哪裏敢吐露自己在外頭看到聽到經歷過的那些事,更不敢提什麼有驚無險,只揀着輕鬆祥和的說,彷彿這次跑到大相國寺不是去避難,而是去遊山玩水似的。

他一面說,一面偷眼覷看另一邊享受着同等待遇的張超張起張赳張晴,緊跟着就瞥見站在一旁完全被忽視冷落了的駱姨娘和張怡。那母女倆彷彿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謹慎小心,然而,張怡那瑟縮的目光中,他能依稀看到無窮無盡的羨慕和期冀。

重逢的歡喜場面足足折騰了好一會兒,三位母親無一例外都是淚流滿面,哪怕是和兩個兒子分開沒幾天的東方氏也是如此。當她看到張越神態自如地上來,聽到他叫了一聲二伯母的時候,她頓時僵在了那裏,好半晌才訥訥說道:“越哥兒,之前的事情……”

她這話纔出口,旁邊的馮氏便冷冷打斷道:“二弟妹,孩子們在外頭擔驚受怕了那麼多時日,如今再說這些做什麼?老太太正在正房等着他們呢,有事不妨之後再慢慢講明白。三弟妹,咱們走吧。”說完她看也不看東方氏那劇變的臉色,一手牽着張赳了,一手牽着張晴,徑直轉身自顧自地走了。

孫氏和東方氏本就不和,這回更是深恨她在關鍵時刻丟下自己的孩子,也懶得裝什麼樣子,拉起張越也跟着走了。倒是張越走被母親硬拉出去幾步之後,回頭又看了看張超張起。見兩兄弟眼巴巴地瞅着他,他便輕輕點了點頭。

雖說他不是聖人,也極其討厭東方氏在危急關頭的那種行徑,但他總不能因此遷怒於張超張起兄弟。畢竟,他並不討厭這兩位冒失卻又直爽的堂兄。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到了那一日自己和秋痕琥珀急匆匆出了房門趕往正房,也不知道紅鸞和碧瑤究竟如何,於是便趁四下裏沒有外人低聲問道:“娘,那兩位……姨娘如今還好?”

和兒子重逢的孫氏這會兒心情極好,此時正端祥着旁邊的秋痕和琥珀,聽到兒子問這個,她臉上登時一沉。

“提那兩個做什麼!老太太剛剛回家,她們就哭天搶地跑了來,說是什麼這些日子在家裏過得如何悽苦,如何無助,言下之意彷彿拋下她們的是我似的!老太太心情不好,要不是她們倆是英國公的人,就爲了這不懂進退,興許早就命人打發了。聽說她們那時候先回房收拾細軟,彷彿無頭蒼蠅一般在家裏亂轉了一番,簡直是鬧足了笑話!”

她說着頓了頓,旋即喜笑顏開地說:“我看那幾個都不是省事的,還是越兒你有福氣。秋痕雖好,卻耳根子太軟容易聽別人擺佈,琥珀這不溫不火的脾性卻是正好。”

張越着實贊同母親這種說法,可瞅了瞅琥珀,發覺她依舊是那幅沉默寡言的模樣,他不禁對她的過去生出了某種好奇。不過,隨着那正房遠遠在望,他也就把這點子小思量都拋在了腦後。

這會子……得打疊起精神過堂了。

PS:謝謝大家關心,總算這次生病來得快去得快,問題已經不大了,接下來我會努力碼字,嗯,所以推薦票招來,嘿嘿 “老太太,少爺和小姐們都來了!”

靈犀掀簾匆匆進來,一臉的喜笑顏開。見顧氏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臉上並沒有什麼歡容,她便漸漸斂去了那笑意,屏氣肅聲地退到了顧氏身邊站着,心想老太太今天早上還唸叨着孫兒孫女要從大相國寺回來,這會兒一羣人都快要進門了,怎麼偏又不高興?

不多時,兩個婆子便在門前打起了簾子,率先進來的是帶着一雙兒女的馮氏,緊跟着就是孫氏和張越,再接着方纔是東方氏。三個媳婦先後見過禮後,全都退到了一邊肅手侍立,接着便有小丫頭擺了幾個墊子上來,於是一大羣孫兒孫女紛紛跪下磕頭,屋子裏頓時響起了一陣清脆的問安聲。

張越打從剛剛進屋子就感到氣氛不對,這會兒磕完頭半晌沒聽見聲音,他不禁偷眼瞧去,發現祖母一絲笑容也無,他頓時更忐忑了。

按理自己這些小一輩的就算胡作妄爲自作主張,應該不至於讓家裏這位老祖宗如此模樣,可這會兒看顧氏板着臉那樣子,彷彿要動真格的,不會真的要捱上一頓家法吧?

“都知道回來了?我還以爲你們一個個都翅膀硬了,也不打個招呼就一個個往外跑,平日你們的爹孃是怎麼教你們的!”顧氏陡然提高了聲音,面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惱怒,“之前大河忽然決口,越哥兒驚惶之下帶着姐姐妹妹一起往外跑,這固然有些魯莽,但究其本心卻是好的。可是,超哥兒起哥兒赳哥兒,你們乾的是什麼?”

此時此刻,諾大的屋子裏充斥着顧氏惱怒的呵斥聲。馮氏東方氏孫氏三個媳婦俱是隻看着腳底下,幾個剛剛調來的小丫頭嚇得渾身直打顫,捏着衣角連頭都不敢擡,即便是自小就在顧氏身邊長大的靈犀也是吃了一驚,可終究還是沒敢出聲。

“惦記着兄弟姐妹,這並沒有錯,不過,你們偷偷跑出去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自己的爹孃,沒想過我這個老婆子!丫頭婆子小廝無數跟着伺候,你們哪裏知道外頭的險惡!別說什麼年少無知,你們都是自幼上學堂懂得道理的。平日都知道什麼孝心,這關鍵時刻就全都忘了!”

顧氏一番教訓完,然後便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漸漸的,張超張起已經跪得腰痠背痛,偏生這會兒兩人都知道犯了錯,哪敢挪動半分。瞥見一旁的張晴張怡已經是滿頭大汗,張越張赳臉露苦相,張超想到自己是大哥,心裏一陣歉疚,遂毫不猶豫地膝行上前一步。

“祖母,三弟小小年紀,大難來時就知道帶着大姐和二妹妹一同逃難,就像祖母說的一樣,他們三個都沒有錯。二弟一向都聽我這個大哥的,我說什麼他就應什麼,並不知道我是假借祖母的名義。小四兒……”張超瞥了一眼張赳,終究還是咬咬牙說,“小四兒也是看着我這個大哥悄悄跑出來方纔學的樣子。一人做事一人當,祖母只罰我一個就好。”

張超這麼說,張赳卻不領情,耿着脖子就頂道:“我是想念大姐這才跑出來的,和大哥沒關係!”

張起和張超是嫡親兄弟,這會兒哪肯讓他一個人擔責,於是也叫嚷道:“祖母,大哥那是胡說八道,主意明明是我出的,就算要打要罰,也該有我纔對!”

看到這亂糟糟的一幕,張越索性也老老實實地說:“祖母,那時候我是嚇得狠了急得慌了,正好看到大姐和駱姨娘二妹妹進來,也沒曾細想就帶着大夥兒上馬車出門。要是有錯也是我的錯,和駱姨娘大姐二妹妹她們都無關。”

張怡訥訥不敢說話,張晴卻是急了,連忙擡頭道:“祖母,我們都知道錯了,還請祖母看在弟弟妹妹年紀小的份上,原諒他們這一回。都是我這個大姐沒用,不能怪他們!”

“好,好!只見過互相推諉的,咱們張家卻是新鮮,一個個倒是搶着認!”

儘管口氣仍然異常嚴厲,但顧氏的臉色卻逐漸緩和了下來。大家族中最怕的就是內耗,三個媳婦小小的勾心鬥角不打緊,可四個孫子乃是張家未來的希望,她自然希望他們將來能彼此幫襯作一番事業。畢竟,她那個英國公侄兒能照應一時,未必能照應一輩子。

讚許歸讚許,她卻只是把這股子思量藏在心裏。看了一眼面色急切的張晴,她愈發覺得這個大孫女有擔待懂道理,於是便示意靈犀上去把她扶起來。又見張怡跪在那裏一聲不吭直打哆嗦,她沉吟片刻,索性又讓另一個丫頭把張怡也拉了起來。

孫女和孫子不同,即便她看不上二孫女的小家子氣,也沒有藉着撒氣的道理。

“超哥兒是老大,卻不知道給弟弟妹妹做榜樣,去祠堂跪三天好好反省!起哥兒赳哥兒各自回去臨上二十張字帖,三天不許出門!越哥兒……算了,你小小年紀有那樣的反應也算難得,回去也臨上二十張字帖,好好陪陪你爹孃,爲了你不知所蹤,他們也操心得夠多了!”

這番話一說,屋子裏所有人都鬆了一口大氣,更別提已經做好最糟糕打算的張超了。一想到小屁股可以避免一頓噼裏啪啦的竹筍燒肉,他幾乎想都不想就一口答應了下來。至於其他三個人中,至少有兩個是對此沒有異議的,因爲二十張字帖實在是小意思——惟有張起滿面苦澀,心想與其去寫那怎麼都寫不完的字,自己還不如也陪着大哥去祠堂罰跪的好。

面對齊齊答應的四個孫子,顧氏不覺莞爾一笑,但臉上旋即便恢復了肅然,轉而看向了三個媳婦。這一回家裏亂套固然是她這個老婆子鬧出來的,但這三個媳婦關鍵時刻竟是全都不頂用,她心中着實失望得緊。尤其是平日精明的二媳婦竟然出了那樣幾乎不可饒恕的錯誤,她總得給大房和三房一個交待。

於是,她衝着東方氏冷冷地說道:“老二媳婦,之前的事情你雖然未必是有心的,但縱使是大水真的來了,家裏自有地勢高的樓閣,若是移過去總能夠等人救援,你千不該萬不該丟下你的三個晚輩,你這是當長輩的樣子麼?”

“老太太……”東方氏已經是提心吊膽了好些天,這會兒話都撕擄開了,她雖然心下委屈,但還是不敢抗辯,便趨前跪了下來,“媳婦確實有錯。”

“越哥兒和晴兒是你的侄兒侄女,怡兒雖然不是你肚子裏生的,但終究是老二的親生女兒,說丟下就丟下,讓別人怎麼看你?”顧氏又看了東方氏一眼,隨即便淡淡地吩咐道,“你這個當母親的以後多多照看兒子女兒,這家裏的事情就交給老大媳婦和老三媳婦去管,把兒女調教好了比什麼都強。”

這無疑就是剝奪了東方氏管家理事的大權,一時間,屋子裏鴉雀無聲。一旁的馮氏孫氏對視一眼,俱是看見了對方眼中的一抹喜色。其他丫頭也全都是心頭一凜,知道這回張家大宅中是要變天了。惟有靈犀絲毫不爲所動,畢竟,她是老太太的丫頭,僅此而已。

母親的喜色張越看在眼裏高興在心裏。他又不是聖人,自己差點倒了大黴,總想找點補償回來,總算是老天有眼……不對,應該是祖母有眼,善惡到頭終有報。

就在這屋子裏輕飄飄一番話奠定了家中權力轉移的基調時,外頭的簾子又被人高高打起,緊跟着就是張倬臉色凝重地走了進來,手中恰恰攥着一封信。

“母親,剛剛收到京城英國公急信,三位御史聯名彈劾工部宋尚書、蔣侍郎和大哥前次治理黃河不力。”

終於來了!

剛剛那番話的陰雲尚未散去,這新的陰雲再次黑壓壓地籠罩在了所有人的心頭。適才只不過是家族裏頭的小事,但如今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卻是很可能引起天翻地覆的大事!

PS:我承認我又手快刪了書評……說節奏慢更新慢我認了,這本書本來就寫的慢,節奏我也有意調整得如此,至於什麼種馬之類的,至於才描寫了一丁點親暱,至於就上綱上線沒完沒了,這離種馬還十萬八千里呢!借用別人一句話,您慢慢猜,我慢慢寫……我不是第一次寫書,我也只寫我想寫的……努力碼字去,今天晚上興許還有一章,看我的速度和心情了。 儘管大水浸泡使得張家大宅損失不小,但主要也就是些傢什器物,倒不曾真的傷筋動骨,因此,泥水匠們忙碌了大半個月就紛紛撤了,四下裏恢復了一片整潔,再也看不出那一天污水橫流污泥處處的狼狽樣。而大災之後無數平民失去了房屋和土地,人市上插草標賣家人甚至自賣自身的越來越多,張家也少不得又收了幾房家人。

但這些都是管事管家們需要操心的事,上頭的老太太老爺太太們最關心的卻是來自京城的狀況。張信十年寒窗十餘年仕途,若是因爲這一次大水而付諸東流,這自然是誰都不想看到的。不論平日二房三房如何嫉妒在京城風生水起的長房,這會兒也都是憂心忡忡。

於是,小一輩的責罰早就被所有人忘在了腦後。饒是如此,一應事宜是顧氏親口定下來的,誰也沒膽子陽奉陰違。這會兒儘管沒有外人,跪在祠堂裏頭的張超便是齜牙咧嘴扭來扭去,終究也不敢隨便活動手腳,頂多就是揉着發硬的膝蓋嘆氣而已。

“大哥!”

陡然聽到背後傳來的這個聲音,張超不禁扭過頭去,瞧見是張越登時面露詫異。眼見這三弟手中提着一隻食盒躡手躡腳溜了進來,他連忙四下裏很是張望了一陣,這才低聲說道:“你不是在臨字帖麼,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張越滿不在乎地嘿嘿一笑,隨即掀開了食盒上頭的蓋子,無所謂地說:“不就是二十張字帖麼?昨兒個一下午一晚上,早上早起又趕了一陣子,這會兒早就寫完了。這是廚房裏剛剛做的牛肉湯和燒雞,還有細菜卷子,你這三天料想難熬得很,吃了東西也好有力氣。”

張超盯着那燒雞和牛肉湯饞涎欲滴,肚子一下子就餓了。他昨兒個跪了一天,雖說別人不至於有心餓着他虧待他,但外頭事多顧不上他倒是真的。感激地看了張越一眼,他趕緊掏出帕子使勁擦了擦手,這就風捲殘雲一般地開動了。不消一會兒,連燒雞帶牛肉湯,外加四個細菜卷子全都是到了肚子裏頭,他這才響亮地打了兩個飽嗝,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

“還是三弟你記得我,我在這裏都跪了一天多,除了送飯菜的那個劉婆子,就沒個別人來瞧上我一眼。二弟是禁足也就罷了,可娘和大姐居然也沒來,唉!”

說到這裏,張超不禁垂頭喪氣外加唉聲嘆氣,心想難道是這回真的惹惱了娘,連累了大姐,所以她們才都不來?

“別胡思亂想了,如今家裏頭上上下下都在惦記大伯父的事,所以大夥兒才顧不上你。橫豎也就是三天,大哥你挺一挺也就過去了,我要是有空一定常來看你。”

張越一看張超有鑽牛角尖的架勢,趕緊安慰了他幾句。想着自己如今雖然不曾禁足,但總不能太過招搖,因此陪着張超說了一會話,他就收拾東西原路返回。可出了祠堂還沒到院門,他卻無巧不巧地迎面撞上了一人,頓時好不尷尬。

“靈犀……姐姐……”

靈犀瞥了一眼張越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個小巧玲瓏的點心盒子,面上便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奴婢還想着老太太剛剛命廚下的師傅做了些江南點心,所以給大少爺捎帶一些,想不到三少爺有心,竟是搶在了前頭。”

“我只是擔心這幾天大夥兒忙着大伯父的事忘了大哥,卻不知道靈犀姐姐另有安排。”這會兒張越總算是順溜地道出了姐姐兩個字,見靈犀啞然失笑,他便趁機問道,“對了,姐姐可知道大伯父的事情究竟怎麼樣了?”

“這是老爺太太們商量的事情,奴婢怎麼知道?”靈犀這幾天都是用相同的回答搪塞打探消息的下人們,可這會兒看見張越眼巴巴望着自己,她猶豫了片刻就笑道,“這次的事情都是三老爺在外頭操辦呢,少爺要問也應該去問三老爺。”

張越頓時苦了臉——這兩天他起來的時候張倬早出了門,他睡下的時候張倬卻還沒回來,他找誰去打聽?母親孫氏更是一問三不知,鬧得他心底七上八下沒個準信。

“好了好了,三少爺還是趕緊回去,否則若是讓丫頭媳婦撞着就不好了,畢竟其他三位少爺這會兒都老老實實在各自的地方呆着。”

被靈犀如同小孩子似的哄着出了院子,張越乾脆回到了西院自己的房間,吩咐秋痕收拾了二十張字帖跟着,徑直去了正房。然而,他巴巴的這一趟卻是撲了個空,祖母顧氏根本就不在,東方氏據說在家裏頭看着張起,馮氏和孫氏都在小議事廳聽管家媳婦們回事,這往日都是人的正房裏頭竟是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尚未留頭的小丫頭在忙着打掃撣灰。

想到一會兒就算有人回來,多半也是靈犀,他也懶得在這裏多做停留,隨便喚了個小丫頭過來把二十張字帖一股腦兒撂下,也不管她懵懵懂懂是否聽懂,他就帶着秋痕出了正房。繞過大理石影壁,出了月亮門踏上穿廊的時候,他卻陡地想起一件事。

他又沒有被禁足,雖說不能在家裏四處晃悠,可他去尋杜先生請教學問總歸光明正大吧?

想到這裏,張越立刻打發秋痕一個人先回去,自己則是匆匆出了儀門,然後找來了連生連虎,隨即就從南院馬棚坐了車趕往杜家。

由於感念先頭杜先生沒有帶着張家幾個小輩貿貿然往外頭闖,而是把人帶到了大相國寺這麼一個安全的地方保全了他們,因此大水退去之後,顧氏便命人備辦了一份厚禮,又派人將杜楨的小院由內而外重新打掃整修了一番。此時此刻,乾淨整潔的杜家小院矗立在一片亂七八糟的房子中,竟是顯得鶴立雞羣。

進門之後,瞧見杜楨的兩個書童正在清點書籍,張越便朝連生連虎打了個眼色,吩咐他們也上去幫忙,自己則徑直進了裏屋。見過禮之後,瞧見杜楨彷彿正在寫字,他便湊上前去,發覺那是一幅中堂畫,杜楨正在題的是旁邊一首小詩,那字虯勁有力,別有一番精神。

“先生,這幅畫是……”

“上次小沈學士邀我去南京,我不曾答應,卻也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這幅畫便是要送給他的。”杜楨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就將筆擱在了一邊,認認真真地在那畫卷上掃了一陣,卻是頭也不擡地說,“沈家兄弟才學固然是有的,但他們被召入祕閣卻是爲了那一筆好字。所以,你除了讀書之外,習字上也得多費些功夫。”

對於杜楨作爲老師和過來人的教訓,張越自不會怠慢,連忙躬身答應。可他今天着實不是來請教學問的,可家裏頭的事情這麼貿貿然往外說似乎有些不太合適,他斟酌了老半天,最後還是把大伯父張信遭人彈劾的事情說了。

然而,杜楨卻並沒有泛泛地就事論事,沉吟了一陣卻道出了另一番話:“太祖皇帝廢中書省而尊六部,所以六部尚書侍郎在朝中地位尊崇。不過,吏部、戶部、兵部是最要緊的地方,工部管的卻是營繕治水等等,最是繁瑣,若是但凡有事就要論功過,也不知道這尚書一年要換幾個人來做。”

張越心裏頓時如明鏡似的透亮,但忖度自己小孩子的身份,他只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故作驚訝地問道:“先生的意思說,這一次大伯父不會有事?”

“之前領銜的是宋禮宋尚書,他對治水很有一番心得,會通河就是他主持下疏通的,僅僅是這條政績便是功德無量。至於他先頭和蔣侍郎還有你大伯父前來開封,也不過是爲了疏通黃河舊道以殺水勢,使黃河不會危及漕運,又不是真的來修河堤。這回他們三人大約也就是申斥幾句罰些俸祿,不至於傷筋動骨。”

那就好!

張越終於長長噓了一口氣,心想這年頭給朝廷當差還真不是什麼好勾當,拿着微薄的俸祿卻得擔大責任,簡直是腦袋別在褲腰上。然而,他自己卻並沒有發現,對於杜先生的判斷,他幾乎是想都不想就全盤接受,壓根連一點懷疑都沒有。

五天之後,當來自京城的英國公張輔親筆信送到之後,籠罩在張家衆主人頭上的陰雲終於消散殆盡——儘管略有處分,張信卻不過是申飭罰俸,照舊在浙江監修海塘。

除卻周王府一脈之外,祥符張家依舊是煊赫的河南第一名門。然而,那一瞬間聚攏來的陰雲,真的會消散殆盡再無蹤?

第一卷《童子行》完,明日起更新第二卷《家門變》

PS:看到書評區有人說假,小說是假的本來很正常,可一看理由,我樂了。大家族中女人很重要,但在封建社會,沒有男人在外頭當官打拼,女人在家裏怎麼會有地位?長房爲什麼能站得最高,不就是因爲老大張信是工部右侍郎嗎?至於老二張攸,永樂時代重武將,他在交趾那邊打仗,老婆孩子在張家當然就有地位。再說,我什麼時候任由女人爲所欲爲了,這不是發生事情的時候男人正好都不在嗎……

好了,不羅嗦了,碼字去,臨走時順便求票,謝謝大家 秋季向來預示着收穫,原本是一年到頭最讓老百姓開心快活的日子。然而,這一連四年,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黃河竟是年年鬧騰,這一年夏季連着兩個月都是不得消停,無數人家地裏的莊稼和房子全都泡湯,河南境內許多地方連地界都給淹得找不着了,還談什麼收成?

縱使是大戶人家的田莊也是多半顆粒無收,更不用說守着幾畝薄田過活的小家小戶了。至於更倒黴的則是那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佃戶。然而朝廷的賦稅雖然減了幾次,但終究是不抵用,於是也不知有多少人流離失所,更不知道有多少人賣身爲奴。

除卻四年前那次險情,開封城中總算是平安無事。自打十日前起,爲了避免府城之內流民太多,於是乎河南布政使司行文河南各地,不許放流民入開封地界,開封城的大街小巷的屋檐下方纔沒有出現人滿爲患的境況,倒是粉飾出幾分盛世太平。

這一日恰是開封府府學歲考發榜的日子,一大早就有無數人守在了那面發榜的牆壁前翹首觀望。這其中既有打扮尋常的普通生員,也有衣着光鮮的富家子弟,更有不少僕役打扮的書童。十年寒窗苦讀方纔考中了秀才,若是落到了六等,那就要被黜落出府學,丟臉都要丟盡了,以後還談什麼光宗耀祖?

等在最前頭的是四個少年,後頭兩個身材粗壯硬是把人山人海都堵在了後頭,繞是如此,他們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看到四周擁來的人越來越多,身形最粗壯的少年便沒好氣地說:“三弟,我早說就該在家裏等人送信就完了,偏你要出來看榜,你看這會兒有多少人?再說了,不就是秀才的歲考麼,這次考得不好下次再考就是了!”

“老二你個烏鴉嘴!什麼考不好,要我說,三弟和小七定然是一等二等!”

這四個少年便是張家三兄弟和顧彬。見張超張起兄弟彼此互相瞪眼,張越不禁莞爾一笑,隨即注意到一向冷冰冰的顧彬死死攥着拳頭,臉色也有些發紅,看樣子緊張兮兮的。想到之前過五關斬六將通過了院試,好容易考出了一個秀才,就看這一回歲考的成績如何,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發榜了,發榜了!”

隨着一陣嚷嚷聲,人羣頓時轟動了起來。看到幾個差役拿着一卷榜文就往牆上貼,後頭的人羣立刻拼命地向前擠,這下可就苦了前頭的人。好在張超張起揮舞着拳頭,又用肩膀後背死死抵着,總算把擁擠的人羣都擋在了身後。

“小七中了,二等第六!”

“咦,怎麼沒看見三弟的名字?”

張越聽着耳畔張超張起興高采烈的聲音,眼睛卻在飛速地從後往前掃。這是他從前就養成的習慣,這一世也一直改不了。然而,從六等五等一直到最上頭,他卻都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心下不禁一奇。就在這時候,他忽然又聽到了一陣嚷嚷。

“都讓開!這第一等的名單還沒貼呢……這提學大人竟是非得把第一等和其他幾等分開……還得再麻煩一次……”

這差役嘴裏嘟囔着,其他人卻沒工夫聽這些,全都眼睛碧綠地朝那最新貼出來的名單上瞅。這歲考六等每一等的待遇都不同,能夠去參加鄉試的也就一等和二等罷了。而張家幾兄弟也都死死盯着那最新的榜單,目光一溜地掃了一遍。當看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一羣人都是眼睛一亮。

“三弟,你可真是好運氣,居然正好掛在一等最後一名,可好歹還是個一等!”

張越還在看着自己那個名字發愣,忽然就被背後砸來的一拳給驚醒了。轉頭見張超笑呵呵地看着自己,他不禁感到心中一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旁邊其他幾個人也簇擁了過來。張起和張超一樣,也是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顧彬則是展露了少有的笑容,道了一聲恭喜。

張超張起自知不是讀書的材料,這三年一直都在苦練武藝,讀的書也多半是兵法,早就摒棄了科舉這條路子。畢竟,他們的父親是武官,京城裏頭還有英國公張輔這位大明第一武將在,到時候尋一條進入軍中的路子可謂是易如反掌。此時放下了一樁最大的心事,兩人立刻在旁邊嘻嘻哈哈地打趣。

“三弟,這回你和小七考試,我們可是全程保駕,你可不能忘了我們的苦勞!”

“沒錯沒錯,回去了祖母一高興說不定給你一大堆好東西,到時候可別忘了分我們一份。”

張越自己也很高興。

他這四年很有收穫,其一是強身健體,總算不再是病秧子藥罐子;其二就是跟着杜楨博覽羣書,一次通過院試,秀才到手不說,此番歲考一等,明年還能去鄉試;這第三是三房總算是真正在家裏擡起了頭,因爲他父親張倬這個徒有虛名的監生,竟是在前年出人意料地考中了舉人;至於這第四,則是他的母親有了身子,又要給他添一個弟弟或妹妹。

“好了好了,這會兒家裏肯定都已經等急了,我們趕緊回去吧!”他笑着迴應了張超張起兩拳,又對顧彬笑道,“小七哥也趕緊回去給表叔表嬸道喜,知道你考了二等,他們必定歡喜壞了!”

當下張超張起頭前開道,張越和顧彬緊隨其後。好容易擠出人羣,四人全都是通身大汗,身上的衣服也都是皺巴巴不成樣子。回首看了一眼那充斥着歡呼和悲嘆的洶涌人羣,張越心有餘悸地擦了一把汗,又和顧彬道了別。

幾個小廝都在樹蔭底下牽馬等着。瞅見三位少爺一起走了來,連生一溜煙跑上來,覷着三人都是興高采烈,他登時大喜,連忙回頭嚷嚷道:“快來給三少爺道喜,少爺一定是金榜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