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文斌走了幾步後,停在了院子裏的一個葡萄樹架子下面。那樹架子下面放着一對泥娃娃,用的是稻田裏的泥巴捏的,瞧模樣是仿造善財童子,一男一女,還未曬乾,只是個泥坯子。

見查文斌對那泥塑盯着看,邊上過來一幫忙搭臺的人說道:“這是老頭做的,準備送給他孫兒和孫女的,哪想到還沒完工就去了一個,哎。”那人一邊搖着頭一邊嘆氣,忽然從內屋裏頭衝出一個小男孩,差點撞到了幫忙的人,飛一般的跑向了門外。

看着那個飛奔出去的孩子,查文斌自言自語道:“孫兒、孫女?”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蹲下身子一看,只見那對泥塑娃娃中的女娃娃脖子處已經開裂,而那個男娃娃的脖子上也隱約開始有一條細縫的痕跡。這種泥制土坯在太陽的暴曬下是十分容易開裂的,對於別人看來或許是一個正常現象,但是對於查文斌來說這絕對是一個不詳的信號!

走進屋子,查文斌找到了傷心欲絕的女孩父親,那個中年漢子因爲痛失愛女而雙眼通紅。查文斌謝絕了他起身讓座的好意,而是問道:“你家裏是不是還有一個兒子?”

那漢子也是知曉查文斌的名聲的,連忙問道:“的確有一個兒子,與我那姑娘是龍鳳胎,剛跑出去的那個就是。”

查文斌打開手中的羅盤瞧了瞧問道:“龍鳳胎,出生時間相隔多少?”

那漢子有些緊張地問道:“不到兩分鐘,我家姑娘先出來,那小子後出來,怎麼了先生,是不是?”

查文斌瞧着這屋子裏一家人傷心的樣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能否借一步說話。”

那漢子把查文斌帶到了一個小房間,裏頭散落着不少孩子的玩具,其中桌子上放着一個玻璃相框,相框裏頭是一對長相極爲相似的男女娃娃,查文斌拿起那相冊問道:“這就是你那對龍鳳胎吧。”

“是啊,只是一直以來兩個孩子的身體都不大好,尤其是我那個閨女,三天兩頭的生病,爲了這兩個孩子家裏是操碎了心,可沒想到還未養到成年就去了一個。”說着,那孩子的父親又開始掉起了眼淚。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沒有人比查文斌更加能體會到這位父親此時的心情了,因爲幾年前他親手送別了自己的閨女。

那漢子抹了抹眼淚,繼續說道:“查先生,大家都知道這些年您早就不出山了,小女的事就多勞煩您給操心辦了,另外剛好我也想問您一件事。”

“什麼事,你儘管問,那件事我也會盡力的。”

“我聽老人們說,雙胞胎只要其中一個夭折了,另外一個就不好養了是不是?”

查文斌點點頭道:“是有這麼一說,雙胞胎本是同根同氣生,共五行八字,本就有互相通靈的本事,去掉一個,另外一個自然失去了本來的精氣神。尤其是這龍鳳胎,爲陰陽互抱而生,以陰補陽,以陽滋陰,生生相惜更是如此。”

“那我那小兒子是不是?”

查文斌看了看四周,確定這裏的聲音傳不出去,便低聲對那漢子說道:“我也跟你說句實話,你這女兒是‘劫命’出生,那您兒子也跑不了是這個,這也是我爲什麼叫你進來的原因。”

那漢子一聽就立刻雙膝跪地抱着查文斌的雙腿哭道:“求先生可憐可憐我們兩夫妻,可憐可憐兩位老人,我父親因爲自責心臟病犯了差點就走了,他是怎麼也受不起另一個打擊了。”

查文斌扶起那漢子道:“我要是沒瞧出個端倪來也不敢瞎說,你要是信我的話,我就給你想給法子試試,或許能躲過這一劫。”

“咋個法子,只要能救娃兒,你說咋辦就咋辦,砸鍋賣鐵我也願意!”

查文斌對着那漢子的耳邊如此這般的說教了一通後,那漢子咬咬牙道:“行,就聽你的!”

出去之後,查文斌先行回了家,這事他一人還真搞不定,差了卓雄出去找東西。找什麼東西呢?找了村子裏的會接生的接生婆,卓雄問這位接生婆借了一把剪刀,就是過去她替人接生的時候剪臍帶用的。拿了剪刀,又出去找了一位教書的老先生,問他借了一把戒尺,然後再是去農具店買了幾把農具,繼續又問一位村裏的郎中要了幾張藥方子,最後是去棺材鋪定了兩口棺材。

而查文斌自己則去買了好些菸酒上門去請那些屠夫,這些屠夫之前都跟查文斌打過交道,知道他來的意思,收下菸酒就等查文斌的吩咐。一切準備妥當後,又把周圍幾個鎮上所有喪葬店的金銀元寶幾乎買空,全部都送到了那對龍鳳胎的家中,院子裏堆的滿滿老高。

那對雙胞胎的家中除了孩子的父親,其餘人都被送往鄰村的親戚家中暫住,到了傍晚,查文斌帶着三個屠夫加上卓雄來了,這幾人手中拿着的都是撬棍和鋤頭,腰上彆着明晃晃的殺豬尖刀,一頓吃喝過後,到了約莫十點多,村子裏的人都睡了,他們開始瞧瞧的走向了後山。

那個溺死的小姑娘是連夜埋的,因爲來不及準備,用的就是家裏的一口紅木大箱子代替的棺材。找了快沒人去的空地,草草的挖了個坑,堆了個小土包,連土都是新鮮的,很好辨認。

那孩子的父親先是跪在地上一頓嚎啕大哭,給那個土包前面放了好些女兒生前愛吃的東西,又等查文斌點過三根香後擦了把眼淚說道:“把鋤頭給我!”

他帶頭揮動了第一下,一邊哭一邊挖,一邊挖一邊說:“閨女啊,不是爹爹狠心要把你挖出來,把你埋在這裏是爹爹害了你啊,爹爹會給你找個好地方重新安葬,你莫要怪爹爹啊……”

因爲埋的淺,幾個人挖了沒一會兒就看見了那口箱子,用麻繩拴好,兩個殺豬匠一人一邊發力往上一拉卻覺得手中的繩子有千斤重,其中一人覺得奇怪便說道:“查師傅,好像有點不對勁啊,一個小娃娃能夠多大分量,我和老李兩個人都覺得手勁不夠用啊!”

查文斌蹲下身子朝那挖開坑裏抓了一把土在手中細細的捻開,只覺得手心潮溼,土中都能滴出水來,他說道:“那就是我判斷的沒錯,還好今天來得早,要是再晚來幾天,一準得出事,再來兩個人用點力,拖來上就好。”

卓雄和另外一個殺豬匠也去幫忙,四個壯漢合力才把那口不算大的箱子給拖了起來。旁邊的地上放着兩截磚頭,這棺材出了土是不能碰地的,必須得架空,說這是爲了防止屍體接了地氣而生變。

這時,查文斌對那女童的父親道:“你就別看了,轉過身去,我怕你受不了,一會兒好了我會叫你的。”

那漢子已經哭的不能出聲了,剛背轉過去就聽見“吱嘎”一聲,那是撬棍別開木頭時發出的聲音,幾個殺豬匠對着箱子裏頭一瞧,無不倒吸一口涼氣,其中一個問道:“咋會這樣呢?” 這是七八月的天氣,就是一塊新鮮豬肉放在家裏兩天也臭了,可那木箱子裏頭卻完全是另外一幅場景:一個穿着花衣的小女孩子臉色被凍得微微發紫,眉毛和睫毛上還殘留着雪白的冰霜,木箱子裏頭是滿滿的清水,清水上面飄着一層薄薄的冰。女孩的屍體就在冰水裏頭浸泡着,一如她剛從那口深井裏被撈起來的時候一樣,兩隻手掌五指撐開放佛再對外面的人喊着:“救救我、救救我!”

查文斌對卓雄使了一個顏色,他立刻心領神會的把手伸進棺材裏準備把那女孩兒給抱出來,可那女孩的父親聽到了水聲,忍不住的轉過了身子,正好瞧見自己閨女溼漉漉的樣子。可憐天下父母心,誰的心又不是肉做的呢?他再也忍不住了,哭喊着撲向卓雄懷裏的女兒,卻被查文斌給死死拉住了道:“老哥,別去,忍忍!”

他們隨身來的時候帶了一條席子,卓雄就把用那席子把女孩的身體一卷,再用麻繩在外面捆了幾圈,紮緊席子兩頭準備抗下山。

扎頭部的時候,卓雄不經意間朝裏面瞄了一眼,他的臉上頓時抽搐了一下。

查文斌正在安慰那女孩的父親,瞧見卓雄不正常的反應就問道:“弄好了嗎?要是好了就早點下山。”

卓雄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過後又馬上回復了原色,手腳麻利的紮好封口,把那女孩的屍體扛在肩上說道:“好了、好了。”

一羣人要快速趕回去,家裏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做。卓雄扛着那女孩是走在最後面,查文斌和那孩子的父親走在最前,一路上卓雄只覺得自己的肩膀越來越沉,越來越沉。以一個六歲左右的女孩體重撐死不過四十來斤,可卓雄扛在肩膀上卻覺得有不下百來斤。

走了一半路的時候,卓雄停下來換了個肩膀,他只覺得自己的手掌心裏都是溼噠噠的,那股子冰冷就好比抗了一塊大冰凍。跟了查文斌時間久了,他也多少了解一點,卓雄停下來的時候輕輕拍了拍那席子,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貼着那孩子的頭部說道:“別怕,叔叔是帶你回家的。”

頓時卓雄就覺得自己肩膀輕了好多,一直到那女孩家裏那段路都沒有出現什麼意外。他把孩子擱到了那口爲她準備着的棺材裏頭後,查文斌把他叫了邊上問道:“剛纔怎麼了?”

卓雄看周圍沒人,低語道:“剛纔我扎口子的時候看到那孩子的眼睛是睜開的,扛在肩膀上一路越來越沉,我跟她說了好話才讓我給背了回來,這孩子是不是有點邪門啊?”

查文斌笑道:“不邪的話,我犯得着鬧這麼大動靜麼,還好沒過頭七,不然回魂那一天,他那兒子一定會跟着她走。你等下去抓一個香灰好好把手洗洗,屍體碰多了冬天手掌心的皮容易開裂。”

卓雄立馬就在查文斌的香爐裏頭抓了一把灰一邊搓一邊嘀咕道:“超子不在,這點爛事全落我頭上了。”

“不過,這一次倒是讓我有了一點新發現,或許真的會對超子他們有用。”查文斌的耳朵可是靈光的很,卓雄這一次的牢騷依舊沒能逃過。

一聽說超子有機會醒,卓雄立刻來了精神:“真的嘛?”

“我也不確定,不過回去之後我們可以試試。”說着,他便招呼那幾個殺豬匠開始忙活起來了。

院子裏生了一個大火堆,火堆跟前四條大板凳分了兩組,分別架了兩口棺材,其中一口棺材裏面放的是那個小女孩,只是查文斌在那小女孩的懷裏多放了一樣東西:那個還沒完工的泥娃娃。

整個院子裏到處都是符貼着,招魂幡滿院子的飄蕩,三支清香不緊不慢的燒着,貢品在卓在上疊的老高。一隻腳上綁着五色彩繩的白毛大公雞滿院子的走着,院子的大門外面掛着一對用白紙糊起來的大燈籠,門樑上還斜插着一個棍子,棍子上頭繫着一根長麻繩。

兩個殺豬匠各拿了一籮筐的紙錢,從村口開始燒,道路兩邊每隔七步左右燒上一疊。一直從村口燒到了院子外,門下原有一對門檻,也被臨時撬掉了。這門檻也算是中國風水學裏一道特殊的風景,它原本的作用是擋住外面不好的東西不讓進來,同時又讓家裏的財和運不往外流。如今拿掉了門檻,那是擺明了要放一些東西進來,因爲院子裏頭的元寶和紙錢堆的都快成小山了。

約莫到了夜裏十二點左右,門口那對白燈籠發出的光晃盪了一下,門樑上掛着的麻繩也動了兩下。兩個守在門邊的殺豬匠突然縣身把那原本開着的大門用力一關,然後一人拔出一把殺豬尖刀往門上一插,那刀上斑斑駁駁的小麻點是長年累月的血跡形成的,這玩意可是定好的殺生刃,由他們兩個做門神可比門檻石管用多了。

院子裏頭還放着兩張太師椅,就擱在那個貢品桌的邊上。查文斌手裏也提着一燈籠站在院子門裏頭,門一關上後,他手中的辟邪叮輕輕一搖,然後便用一種極特殊的步子緩緩往前走。這步子走起來看着就很吃力,身子得半蹲着,腰要微微向後拱起,肩膀又要向前探。

查文斌一直走到太師椅的邊上才停了下來,那孩子的父親已經泡了兩杯新茶擱在椅子跟前放好,又從身上取出兩疊厚厚的紙錢用銅板壓着放在椅子上,然後退了出去。

查文斌對着那兩個椅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接着他便看見那兩張太師椅先後輕微的晃動了一下,看來這場發事的第一步“請神”是基本完成了的。

查文斌這時拿來一個布偶娃娃,在那娃娃的肚子上開了一個孔,把一張寫了生辰八字的紙條給塞了進去。賽完之後,查文斌就拿出那把接生婆用的剪刀朝着那布偶的肚臍眼位置“咔嚓”了一下喊道:“喜得貴子!”

那孩子的父親從查文斌的手中接過布娃娃,立即對那娃娃說道:“今天你爹給你取個名字,就叫‘朱呈龍’,你姐姐就叫‘祥鳳’,你二人合起來就是龍鳳呈祥。”這些都是查文斌教他做的,他那龍鳳胎的兒女名字也確實就是這麼叫的,雖然是個布偶,但是一個父親的角色他演得絲毫沒有一點做作,反而讓人覺得此刻他懷中的真的就是一個嬰兒。

查文斌又從懷裏拿出那把老先生的戒尺朝着布娃娃身上輕輕敲打了三下道:“十年寒窗!”

接着他又把那些農具拿來放在地上,把那個布偶放在農具上架着,還往那布偶的身上撒了好些農作物的種子,嘴裏喊道:“成家立業!”

最後他掏出那張郎中寫的藥方,用一把火給點了扔在放了清水的碗裏,又把這碗水往那布偶身上一潑道:“生老病死!”

這一系列的動作全部完成不過也就五分鐘上下,但是四個工作和道具卻很簡單的描述了人的一生,從誕生到死亡的全過程。而這個娃娃懷裏的那張八字正是他兒子的,這麼做其實就是爲了讓這個八字自己知道自己已經真的死了。

因爲他的女兒和兒子共用一個八字,其中一個走了,但是另外一個還活着。走了那個總認爲自己還沒走,所以她就會留在世上,要麼拉着弟弟一起走,要麼就到處找替死鬼。

雖然是查文斌演了一場有些略顯拙劣的戲,但這戲卻同時唱給了兩方人看:那個死去的小姑娘會以爲自己的弟弟也已經死了,這樣她就可以安心的上路了;另外一方則是這一帶的陰差,這個孩子活着或者死去對他們而言生死簿上都已經劃去了名字,是可帶走可不帶走的。這樣一來,他們也可以回去交差:兩個本應該死的這下全都死了。

糊弄那個小女孩簡單,要想糊弄陰差那可就不容易了,所以查文斌才爲它們準備了金山銀山,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硬道理,到哪都是行得通的。

最後查文斌又把那布偶的脖子繫着一根小繩子,他走到了井邊“撲通”一聲把那布偶給丟了進去,那孩子的父親聯想到女兒落井時的模樣便開始嚎啕大哭,只是嘴裏喊得都是自己小兒子的名字。

把那木偶撈上來後,查文斌迅速把它裝進了棺材裏,只是那布偶的邊上又多了一個泥娃娃,是那個未完工的男娃娃,這時查文斌發現泥娃娃的脖子處已經完全斷開了。查文斌會心一笑,迅速將兩口棺材同時用木釘子封死,封棺材用的釘子必須是木製,而且必須是桃木製,這樣才能完全封住裏面殘存的怨念。

做完這一切,查文斌又朝着那兩張太師椅作了個揖道:“弟子查文斌,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兩位大人答應。”這叫求人辦事得低頭,有時候查文斌不得不放下身段,他接着說道:“這對龍鳳男女如今都已魂歸地府,八字合二而一,還請大人回去代爲稟報。”說着他又鞠了一躬,那孩子的父親趕緊朝着太師椅行三叩九拜大禮,這時院子裏已經是火光沖天,那些個金山銀山被卓雄一股腦子全部點燃,化作了灰燼順着熱氣一直飄到了院子外頭…… 查文斌找了個穴埋下了兩口棺材,算是正式宣佈那對龍鳳胎入土爲安。八字本是一體,女爲陰,男爲陽,如今陰陽平衡,重新歸圓,那女孩兒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投胎,而那男孩子則要看他以後的造化了。

送別了那幾位幫忙的人,回到家已是快要天亮,照例在睡覺前去看了看大山合超子,兩人的呼吸還算平穩。

關上那扇厚重的門,查文斌自言自語道:“睡的是有些久了,該醒醒了。”

第二日一早,一封電報從浙西北發往了西藏,收到信的扎褐開心得準備返回去告訴老喇嘛,他中原的朋友要來看他們了。

扎褐風風火火的闖進了老喇嘛的禪房,只見老喇嘛今天換了一身新衣裳盤坐在牀頭轉動着轉經筒。

不等他開口,老喇嘛先說道:“扎褐,關上門。”

扎褐聽了老喇嘛的話,剛關上門,又聽見他吩咐道:“把我牀底下那口木頭箱子拖出來。”

扎褐覺得今天的老喇嘛很奇怪,那口箱子從他來這裏的時候就有了,但是老喇嘛卻從未拿出來過。

“打開它,裏面有一卷羊皮紙你取出來收好,等你那個從遠方來的朋友到的時候,親手交給他。”

扎褐捏了捏手中的電報道:“師傅怎麼知道我有朋友要來?”

老喇嘛睜開眼睛笑了笑道:“外面那隻鷹已經在天空上盤旋了整整三天了,等他到的時候就會飛走了。師傅已經等不到他了,你只需把這卷東西交給他便是。”

“師傅要出遠門了嗎?”在扎褐的記憶力,老喇嘛似乎從來就沒有走出過這寺院半步。

“扎褐,你過來。”老喇嘛幫着扎褐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又伸出那雙佈滿裂紋的手放在扎褐的頭上道:“曾經也有一位遠方的客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來過這裏,他留下了這卷羊皮紙。我的師傅告訴我,終究有一天,會有人來取走它,現在那個人就要來了。”

“是我的朋友,中原的那位驅魔者?”扎褐不習慣道士這個稱呼,在他眼裏查文斌能夠驅使神鬼,更加像一位驅魔者。

老喇嘛的臉上依舊停留着剛纔的笑容,可是他的手卻再也沒能從扎褐的頭上拿開,他已經圓寂了……一列開往西藏的火車上,查文斌和卓雄各自坐在各自的鋪位上,而他們的上鋪還各有一個人平躺着。

車廂裏的氣氛有些冷,卓雄喝了一口白酒道“怎麼好端端的想起去西藏了,當兵回來後我就一直沒去過。”

查文斌看着窗外飛逝的景象道:“取一樣東西。”

“什麼?”

“一滴水。”

三天後,拉薩。

自從這兒通了火車之後,不斷開始有遊客從中原來到西藏,神祕的西藏對於任何人都有着無比的吸引力,這兒的一切都放佛和塵世無關,如同那些湖邊的瑪尼堆,安靜而又祥和。人羣中卓雄很快就見到了扎褐,只是那小子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嘻嘻哈哈,耷拉着個腦袋,兩眼通紅。

卓雄並不是一個人,他的背上還揹着另外一個人,一個體型比他大好多的人。

扎褐叫來了一輛車,一路上他只說了一句師傅走了,然後便開始沉默不語,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來到了他所在的那個寺廟。

老喇嘛的遺體安靜的躺在寺廟空地的木頭架子上,下面放置着全部都是乾柴,查文斌和卓雄把超子和大山送進了禪房,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扎褐已經點着了火堆。熊熊烈火很快就把老喇嘛包圍起來,西藏的僧人們很少用火葬,而老喇嘛在圓寂的前一天告訴扎褐,他死後一定要火葬。現在,他如願了。

“師傅讓我交給你的。”扎褐取出了那捲羊皮紙,恭敬的遞到了查文斌的手中。

查文斌打開那捲佈滿了灰塵的羊皮紙,一共有兩張,其中一張的字跡看上去要更舊,上面寫着讓人看不懂的文字:蟲鳥文。而另外一張則是一張圖畫,那圖看上去挺像是一座雪山。

他的眼神完全落在了那幅圖畫上,過了很久他從自己隨身帶着的行禮裏面翻出了一本皺巴巴的已經完全泛黃的書。 請妻再婚 這本書是他前不久從師傅的遺物裏找到的,找到的地方也非常奇怪,是縫在一件舊道袍裏面的,而這件道袍又是被河圖從一口舊箱子裏翻出來準備穿着和我出去招搖撞騙的。

這本書沒有署名是誰寫的,看上去更像是一本手抄本,年代也很長遠了,上面記載了一些讓查文斌覺得非常難以接受的東西,描寫的主要內容大致說的是一位得道高人在西藏一帶的所見所聞,其中他遇到了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其中,有一件事便是說他發現了世間有可以淨化靈魂的水,這種水可以讓昏迷不醒的人重新醒過來,關於這種水的記載並沒有寫是在哪裏,而只是在那一頁畫了一幅畫。

而這幅畫和眼前這卷羊皮紙上的如出一轍。

查文斌指着那捲羊皮紙問扎褐道:“你知道這幅畫上的山是哪裏嗎?”他自從看到了那本書後,便一直在推斷書中內容的真實性,對於他而言,這一個機會,也是目前爲止唯一看到的希望,所以,他來了。

扎褐搖搖頭,的確,像這樣的雪山,藏區太多了。

“文斌哥,你別急,我有辦法。”

第二天,他們很早便起牀了,走了整整一個上午終於找到了可以打電話的地方。卓雄懷着忐忑的心理撥通了一個熟悉的號碼:“喂,同志您好,請問紀雲龍在嗎?”

一個小時後,一輛掛着軍區拍照的越野車停在了他們的面前,車上走下來了一個皮膚黝黑的軍人和卓雄互相敬了個軍禮,接着兩人相視一笑擁抱在了一起。

“紀雲龍,我的老連長,這位是查文斌。”卓雄互相介紹着彼此。沒有過多的寒暄,紀雲龍攤開了那副羊皮紙,拿着放大鏡從頭到尾的仔細看了又看道:“我現在還沒有十足的把握告訴你這是哪座山,但是回去之後,我會通知同志們一起研究,明天下午之前應該可以幫你確定。”

“謝謝老班長!”卓雄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紀雲龍擺擺手道:“先去吃飯!”

飯桌上,他們談起了此次進藏的原因,在這片神祕的地方當兵多年,見過的怪事太多了。所以紀雲龍對於查文斌這樣身份的人反而更加尊敬。

“你們說的那個何毅超,那小子,我認識!”

“你認識?”

紀雲龍喝了一口青稞酒道:“比你早三年入伍,新兵連的時候我帶過,那小子牛的很。所以這事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明天有結果了我會親自送來,有什麼需要也到時候跟我說。”

沒有誰會比偵察兵更瞭解這裏的山了,所以卓雄想到了他的老班長,那個在西藏一呆就是十五年的軍人,只是沒想到,他竟然和超子也認識。

第二天一早,扎褐那座寺廟的外面就響起來了汽車喇叭聲,三輛越野車,一輛軍區的醫療車直接開進了院子裏。

紀雲龍興奮的揮着羊皮紙道:“確定了,確定了!”

卓雄問道:“在哪?”

“孫巴精雪山!”

“有這樣一個地方?”卓雄在西藏呆了那麼些年,可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座山。

“有,只是從來沒有人去過,所以這一次,我們決定和你們一起去,順便巡視一下祖國的大好河山!”只見門外站着六位全副武裝的士兵,從這些士兵的臉上,卓雄放佛看見了當年的自己,這些臉還很稚嫩。

指着那些士兵,卓雄問道:“你們這是?”

紀雲龍把那張羊皮紙交還給了查文斌,從本子裏取出一張夾着的照片,那照片上有一座大雪山,在它的背後隱約還有另外一座雪山,他指着照片道:“應該就是這裏,另外我叫了軍區的醫療隊,那兩位兄弟先送去軍區醫院,你們看意下如何?”

查文斌對着紀雲龍抱拳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季雲龍查證到的這座雪山位於西藏那座赫赫有名的神山岡仁波齊附近,同屬於岡底斯山,這裏是著名的佛教聖地,包括印度那座神聖的“溼婆神廟”據說也是仿造這座山的模樣修建的。而他們要去的那座山離神山還有兩天的路程。

在1962年那一場對印自衛反擊戰中,曾經有一支偵查小分隊到過一座沒有在地圖上標註的山,出於職業敏感,當時隊中有人把這座山畫了大致的地形圖。而當年參加過這場戰鬥的一名老兵還在季雲龍所在部隊,他的身份僅僅是一位傳達室的守門老大爺。以前遇到看不懂的地圖時,他們都會去請教這位大爺,因爲沒有人比他還要熟悉藏區的地形,這裏的每一座山都曾經留下了他年輕時的腳印。而當這位大爺看見季雲龍遞過去的羊皮紙時,顫顫巍巍的摘掉了眼鏡,一行濁淚潸然而下。

在那座不知名的山腳下,曾經留下了一名戰友的生命,老人哆嗦着在高分辨度的軍用地圖上用筆圈了一個圈,那是一座至今仍然未被命名的山峯,也至今再無人去過。而在這座山所在的位置就是傳說中的孫巴精雪,那個被譽爲藏區文明起源的地方。

當扎褐得知他們此行的目的是岡仁波齊後,一臉的虔誠和期待完全不是過去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因爲這座山在他的心目中也被稱爲“世界的中心”。

岡仁波齊在藏語中意爲“神靈之山”,在梵文中意爲“溼婆的天堂”,據說佛教中最著名的須彌山也就是指它。印度人稱這座山爲Kailash,也認爲這裏是世界的中心。印度教裏三位主神中法力最大、地位最高的溼婆,就住在這裏。而印度的印度河流域、恆河的上游都在此發源,所以每年在岡仁波齊附近都可以見到大批的印度朝聖者。

坐在車上的季雲龍像他們介紹着此行的目的地:“岡仁波齊一直是朝聖者和探險家心目中的神往之地,但是至今還沒有人能夠登上這座神山,或者說至今還沒有人膽敢觸犯這座世界的中心。”

“爲什麼?”卓雄問道,他知道藏區之內的不少雪山都是登山愛好者挑戰的對象,而這座岡仁波齊的海拔和難度並不是最高的。

季雲龍聳聳肩膀道:“因爲光在過去四十多年裏,這座山附近就發生過多次六級以上的地震,一座隨時都可能雪崩的山,有誰敢去攀登?”

“那是神靈在告誡冒犯者。”扎褐不以爲然的說道,在他的心中,那座神聖的雪山一直是莊嚴不可侵犯的對象。

對於宗教信仰者,部隊的教育一直以來就是不去衝突,儘量尊重他們的習俗,所以季雲龍並沒有反駁而是跟查文斌說道:“查先生,你知道你要取的那滴水位於哪個位置嗎?”

查文斌搖搖頭道:“不知,只是有這樣的記載,我便想去試試。”

“一滴水真的可以救活植物人?”季雲龍對於這個似乎很感興趣。

“按照我們道教的說法,植物人是因爲三魂七魄中有一部分魂魄丟失,若是能夠找到丟失的魂魄,這個人是能夠醒的。”

因爲是高原,所以查文斌有些不適應,說了幾句話便覺得很吃力。隨隊的有一人是醫務兵,他給查文斌餵了一些藥之後,查文斌便靠着座椅開始昏昏欲睡起來。

一路上,卓雄和季雲龍聊着以前當兵的事,那些個兵一聽是前輩,都把耳朵豎着聽他講以前在藏區遇到的事兒,什麼狼啊、屍蠶啊,每一樣聽起來都是那麼的驚心動魄,不得暗自對這位老兵起了佩服之心。

卓雄隨手拿起一把八一槓在手中撥弄了幾下道:“不都換九五麼了,怎麼還用這個?”

季雲龍笑道:“這邊氣候惡劣,伺候不了那些個精貴的東西,還是它好使,零下幾十度照樣槍槍響。”他是看穿了卓雄的心思,一個退伍軍人他骨子裏還是軍人,對於槍軍人有種特殊的情懷,沒有槍的軍人不能被稱爲軍人。

季雲龍笑道:“你知道規矩的,所以,這一次沒給你準備。”

卓雄點點頭,他明白只要他脫下了那身衣服,那麼再熟悉的八一槓對他來說也會變得陌生,卓雄把手裏的槍遞給了旁邊的士兵,對季雲龍道:“我已經忘記怎樣用了。”

車隊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一路上的兵站裏都有物資可以補充,等他們真正到了岡仁波齊的時候已經是七天後了。

一座由岩石組成的巨大山體展現在了他們的面前,剛下車的扎褐立馬就跪倒在了地上行起了朝拜儀式。這座山形似金字塔,四壁非常對稱,與周圍的山峯迥然不同,尤其是在這座山的南面,由峯頂垂直而下的巨大冰槽與一橫向岩層構成了佛教裏最神聖的圖案:萬字格!

雖然查文斌是屬道教,但是面對如此的山脈他不得不被其氣勢所折服,不禁地嘆道:“好一座神山吶!”

這裏還不是他們最終的目的地,他們此行要去的那個地方應該還得從這兒往西面再步行兩天,因爲再往西就已經沒有路了。這裏的路基本都是由解放後的藏區部隊修築,往西面走就必須要翻閱這座神山。

要在藏區修路,必定要爆破山體,你要動神山,且不說藏區的人民不會答應,就憑這裏一年四季頻發的地震也註定了這條路修不起來。所以,到了這兒,公路就算是斷頭了,再往裏邊是個什麼模樣,這幾十年來是沒有人去過了。

此行他們一共十人,季雲龍帶了六名戰士,其中一名是醫務兵。查文斌、扎褐和卓雄三人,配備的物資除了食物之外,還有一部軍用衛星電話和導航。這些人除了查文斌之外,全都有高原野外經驗,只要不遇上特殊的情況,此行的目的地應該可以到達。

經過幾天的顛簸,查文斌也開始適應了高原地區殘酷的環境,把行禮分配好之後,大家開始按照隊伍準備向西面行進。因爲這座山常年有人來朝拜,而朝拜的人都是選擇繞着這座山轉圈,據說只要能轉上十圈以上的,死後靈魂一定可以升入極樂世界。

朝拜的人們給他們留下了一條極小的道路,通過這條路他們順利的繞到了山體的西面。而往前一看,所有人都開始傻眼了,這一面不知爲何開始籠罩在了一片風雪中,要知道山的東面此刻還是晴空萬里。那朦朧的視線和灰暗的天空似乎在一開始就給他們此行蒙上了一層陰影,不過藏區的氣候就是這樣變幻無常,他們早就習慣了。

只有查文斌一人獨自停滯了一會兒,他的心頭莫名的升起了一股異樣的感覺,他掏出羅盤想看看此地的風水,不料卻被後面的士兵催道:“這裏是藏區,咱中原的那套東西不管用的,您只管走,我們看着點就是了。”

風雪裏頭視線非常不好,腳下的積雪一腳深一腳淺的走起來非常慢。一行人走了約莫有三個小時,不見風雪有小的意思,季雲龍說道:“得找個地方避一避了,風雪太大了,等停了我們再繼續。”

他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寺廟,這種用石頭壘起來的寺廟在藏區並不少見,只剩下半截牆體的建築好歹能抵禦正面襲擊的風雪,殘敗不堪的內院說明這裏已經很久都沒有人來過了。

兩個戰士奉命去收集一些木柴,如果在藏區的風雪夜裏沒有一個火堆,那夜裏是會遭遇到大麻煩的:要麼被凍死,要麼被狼襲擊!

他們的運氣似乎很好,兩人就在院內的西北角落裏發現了所需的木頭:一堆還有些露出在地面上的木板。兩人連拉帶拽的一通猛幹過後,只聽見“轟”得一聲,四周的地面頓時塌陷了,驚恐的叫聲很快把其他人帶了過來,地面上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大洞,那兩名戰士正在洞內揉着自己的膝蓋和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