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原本就沒打算隱瞞,但此時張越開門見山就撂下了這個問題,他仍然有幾分狼狽。生意場上講究的是爾虞我詐,一點一點地揭開底牌,偏偏張越每次都喜歡直接把那一層鍋蓋完全掀開,要清清楚楚地看到裏頭地東西。儘管手中捧着的茶盞仍有幾分溫熱,儘管屋子裏燒着炭盆,但他仍是感到手指頭彷彿冷得有些僵了,不自覺地低頭垂目。

“楊家起家就是靠的出海賣了一船貨。那時候楊家已經只剩下一座祖宅,結果我那位岳父大人把心一橫,將祖宅典當了一筆銀子到南邊買了船,之後又買了當初在松江府再便宜不過地棉布,然後暗地裏高價聘請老水手運到了琉球。來回路上極其艱險,但去時的滿滿一船棉布,回來地時候就變成了一罈金子。如是三趟之後,他就在贖回祖宅之後做了一場戲,讓人以爲是挖到了金子。由於洪武朝和本朝都嚴禁大戶佔據太多的土地,老爺子覺得持家艱難,一直不想放棄這條財路,所以……”

這所以後頭地話就算方青不說,張越也是心知肚明。雖說要冒着掉腦袋的風險,但是和巨大地利潤比起來,民間百姓不顧海禁擅自出海那是肯定的。

若是沒有這一次他提議開海禁的嘗試,那麼大明的海禁帶來的連鎖效應自然是顯而易見的。

朝廷嚴厲打擊走私商人,而利慾薰心的走私商人則是在嚴酷的鎮壓之下,勾結海盜和別國武裝反抗騷擾。從中明到晚明,肆虐東南沿海的倭寇裏頭十有**是本國海盜,真正的倭人倒未必有多少,結果這消耗了多少國力?當然,那會兒天底下就連防倭衛所也都爛透了,二十多萬客兵屯駐沿海,結果還烏煙瘴氣,大明的精兵強將實在是爛得太快了。

草民趨利,堵不如疏。就好比朱元璋大殺貪官,但天底下貪官還是殺不完,只要人有私心私慾,嚴刑峻法就不可能堵住人們趨利的本性。

見張越沉吟不語,擺明了不會輕易開口說什麼,方青頓時有些焦急。此次回來只是聽說岳父重病,所以他才帶妻子來探視一番,誰知道竟是碰到了這樣棘手的局面。岳父如何發家他自然知道,只是這種事情他這個做女婿的並不好勸。如今岳父和大舅哥都有意暫時收手,二舅哥卻執意不肯,兩邊鬧起了分家,他夾在當中竟是焦頭爛額。

“雖說楊家從前的事情犯禁,但我不是下來查這些的,所以我可以不管。”瞧見方青一瞬間大喜過望,張越卻伸出了兩根手指,“我只要知道兩點,第一,楊家能夠從走私一舉躍升本地首富,絕不可能沒人撐着,我要知道背後的人是誰;第二,由於海禁,沿海除了寶船出海的碼頭之外,其餘都已經廢棄,我要知道楊家從哪裏出的海。”

“並非我不肯說,我對楊家而言畢竟是外人,這兩條卻是委實不知。若不是岳父病重,大人又不想暴露身份,我一定讓岳父或大舅哥親來拜見。”方青放下手中茶盞,站起來對張越深深一揖道,“大人,還是先頭那句話,請到楊家大宅暫住幾日。這海上的營生楊氏最是精熟,必定不會讓大人失望。而且……”

他咬咬牙把心一橫,也不去看張越的臉色,竟是一字一句地說:“據我所知,松江府悄悄出海貿易的人家並不少,杜家也有好些族人涉足這一行勾當。大人走一趟楊家,能夠知道的內情遠遠比您撒出無數人手打探來的多。畢竟,這一行的很多隱情都是祕不示人的。”

先頭離京的時候張越讓胡七去見過袁方,倒是知道杜家人在老家張堰鎮並不安分,因此方青此話一出他並不意外,只是有些不快。然而聽到後頭那層坦言,他方纔面色稍霽。他原本就是打算從杜家入手,如今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卻比作爲妻族的杜家更容易處理。畢竟,他和方青乃是純粹利益上的瓜葛,和親族血緣的瓜葛完全不同。

“到楊家大宅走一趟倒是可以,住就免了。只不過,此事你這個姑爺可曾和你那岳父商量過?”

“我接到柬帖就先來了,岳父那兒之後自有內子出面。大人,岳父早有歇手之心,若是見着您的面,他一定會和盤托出。”(未完待欲知後事如何,支 水衚衕英國公府。

從昨兒個晚上下半夜開始,無數丫頭僕婦便在北院門前來回奔走忙忙碌碌。儘管離着大概的日子還有一個月,但四位經驗豐富的穩婆和一位醫術精深的大夫早早地住在了家裏預備着,也幸好如此,大半夜的方纔能夠及時趕到。如今已經天亮,但正房裏傳出來的一條條訊息卻很有些不吉,於是連帶進進出出的女人們也都是個個死沉着一張臉。

幾位姨娘這會兒都在隔壁院子的西廂房裏等消息,雖說心中各有各的打算,但面上少不得是一幅極其關切的模樣,有的還悄悄地拿帕子擦眼睛。良久,角落裏方纔傳來了一個低低的聲音:“咱們幾個一直在這兒等着也不是辦法,要不再去那邊問問?”

“有什麼好問的,沒看見人家鍾姨娘那幅嫌棄咱們的模樣,再去還是沒臉!”

這話一出,其餘人的臉上也露出了贊同的表情,但附和的卻是一個沒有。適才心直口快說的那一位見無人響應,頓時露出了訕訕的表情,只得藉着喝茶把那份驚懼壓了下去。所有人心裏都清楚,王夫人治家多年,看似不哼不哈,但真遇上了事情卻毫不手軟,當初陳姨娘悄無聲息說死就死了,甚至連個死因都不分明。良久,方纔有第二個人嘀咕了一聲。

“咱們當然是盼望夫人平平安安,鍾姨娘說起來也不過是在擔心罷了。她能有今天全都是夫人地提拔,離開了夫人她算什麼?沒孃家又沒兄弟幫襯,難道還指望能扶正?只是夫人一把年紀了,老爺又不在,若是有什麼萬一……”

話還沒說完,一個丫頭就急急忙忙地衝了進來,還不等站穩就嚷嚷道:“諸位姨娘,將軍府老太太和幾位太太奶奶來了,這會兒怕是已經到了二門。鍾姨娘守在上房外頭脫不開身,還請各位趕緊去迎一迎!”

見那丫頭撂下這話就一溜煙跑了,幾位姨娘面面相覷的同時,心裏不無惱火。然而,雖說將軍府的人並不是這英國公府的主子,但誰都知道那位老太太是老爺夫人也要敬一頭的,於是儘管不滿,衆人也只得抿了抿鬢髮披上了避雪的斗篷大氅,出了院子沿夾道趕去二門。冒着風雪好容易到了地頭,她們就看到一行人正在管家榮善的引導下往這邊走來,居中坐在肩輿上地正是顧氏,連忙各自上前行禮。

由於天氣的緣故,顧氏一連好些天都是呆在自家的上房東暖閣,幾乎不曾挪過窩,但今天一大早得到英國公府急報,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天冷下雪,急急忙忙就坐轎子趕了過來。此時面對這羣鶯鶯燕燕的請安問好,她實在無心理會,只是連聲催促那四個上來接手的婆子趕緊擡起肩輿進去。

跟在後頭地馮氏和東方氏從東角門進來走了這一路,雖說都穿着避雪斗篷,手上還捂着手爐,但也已經感到身上凍僵了,更是不會對這幾個姨娘有什麼好聲氣。趙芬原本就不樂意跑這一趟,此時只顧帶着丫頭揚頭往裏頭走,只有李芸稍稍慢了半步,答了衆人的禮。

雖說只是這麼區區一聲。但這幾位平日就低一頭地姨娘也感到涼透地心裏有了些暖意。連忙簇擁着這位將軍府地大奶奶。七嘴八舌地道起了內中地境況。李對王夫人這位堂伯母並沒有什麼太深地感情。只想到對方一把年紀卻仍是爲了綿延子嗣而掙命。心中就有一種莫名地觸動。竟是忍不住想到了之前剛剛生下一個兒子地香。

就算婆婆之前再不高興。但那畢竟是張家第四代地頭一個男丁——即使是庶出——老太太那時候滿心歡喜。當即就發話上下人等對香改了稱呼。隨後又賞了尺頭。雖說早就預備好了金銀鎖片。但她還額外令人去鑄一尊小金佛讓重孫子貼身帶。又催着張攸給孩子起名。面對這些情形。儘管李原本就希望香一舉得男。但心裏總有些不是滋味。

一羣人前呼後擁地來到北院上房。惜玉忙帶着幾個丫頭迎了上來。親自將顧氏攙下了肩輿。不等顧氏開口問話。她便低聲說道:“剛剛穩婆使人捎話出來。說是夫人如今年紀大了。身體不如那些年輕婦人健壯。再加上先頭剛剛產下一胎。還未調養好就又有了喜。比常人兇險更大。這回早了一個月。若是運氣好興許母子都能保住。夫人從昨晚上開始便腹痛不止。早上已經破了羊水。只是這會兒還是沒生出來。似乎沒力氣了……”

這後頭地話惜玉再也不敢說。而顧氏更是悚然而驚。英國公張輔離京之前特意登門讓她多多照應。後來王夫人又傳出了有孕三月地喜訊。她更一直讓人時時探望。安胎期間。她也沒少打發人往廟裏頭送供品燒香點長明燈。一直太太平平。誰能想到王夫人臨到生產地時候竟然還是這般不順!沉吟片刻。她當即便一意要進產房去。馮氏和東方氏苦苦相勸也沒用。

“這女子臨盆沒個家人在身邊難免悽苦。英國公不在。她孃家人也都在任上。我不進去照應誰去照應?什麼血光。我一個老婆子還怕這些?你們都在外頭等着。有什麼事情我自然會讓白芳出來吩咐你們!”

撂下這話。顧氏便吩咐白芳扶着自己進房。一入屋子關上房門。她就聞到了房中那股艾草清香和淡淡地血腥味。脫去身上沾有雪粒地妝花絨大氅。又在銅盆中淨了手。換上乾淨鞋子。她方纔來到裏間地牀前。這會兒幾個穩婆忙得滿頭大汗。而王夫人已經喊嗓子嘶啞。連掙扎地力氣也沒了。面上絲毫沒有一絲血色。

顧氏自己生過一個兒子,也曾經幫着幾個姐妹生產過,深知此時若一個不好便難以挽救,急忙吩咐手足無措地碧落去預備老參片給王夫人含着,旋即方纔上去握住了她的手。

“宛娘,都已經這個時候了!既然你先頭不顧艱險要生下這個孩子,事到臨頭怎麼就這麼放棄了?你想想,他爲了這個孩子盼了多少年,你又等了多少年!不要聽什麼保大人還是保孩子,只有你們母子全都平安,他回來之後纔會高興!難道你預備不要這個孩子,還是預備他生出來就沒了娘?”

王夫人此時只覺得耳朵嗡嗡

儘管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但顧氏這不管不顧的嚷嚷她楚了。想到入門地時候張輔就已經有兩房妾侍,她一個剛滿十四歲的大小姐一下子成了當家主婦,歷經好些艱難;想到當初張輔隨父出征的時候,她苦心維持着偌大一個家;想到公公戰死沙場之後,張輔毅然決然戴孝上陣,那時候他對她說了什麼?

“你還年輕,我若是死了敗了,你就改嫁吧!”

那時候她是如何回答的?

一瞬間,她只覺得腦海中轟然炸響了一團驚雷,陡然之間又有了力氣。雙手緊緊攥着那浸滿了汗水地布條,她一下子迸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地吶喊。

恍惚間,她彷彿看到了那時候自己拽住繮繩時的堅定表情,彷彿看到了張輔在馬背上留給她地笑容。

哇——

“宛娘,是男孩,是個男孩!”

恍恍惚惚的,王夫人聽到耳邊傳來了一個又驚又喜地嚷嚷,隱隱約約還聽到了微弱的哭聲。此時此刻,疲倦疼痛和難以名狀地困頓全都席捲了上來,她甚至來不及看一看自己的孩子,就頭一歪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手中抱着孩子的顧氏見此情形不禁大驚,連忙吩咐穩婆上去查看。其中一個嫺熟地試了試鼻息和心跳,連忙回頭說道:“老太太不用擔心,夫人只是一時脫力昏過去了,幸好不曾大出血,待會兒喝一些蔘湯,待醒過來之後好好調養,一定能緩過來。倒是這孩子出來得晚,還請趕緊抱到東邊耳房先讓大夫去瞧瞧,夫人這兒自然有我們照應。”

情知懷裏這孩子是英國公張輔唯一的子嗣,顧氏只得強自按捺下對王夫人的關切,又仔細裹好了襁褓,這才從裏間出來,經堂屋來到了東邊耳房。儘管舊例是婦人生產只請穩婆不請大夫,但英國公府用了重金延請,那位回春堂中的名醫也只好勉爲其難應了。剛剛聽到嬰啼,他就鬆了一口氣,見有人打起簾子進來更是忙站起了身。

“大夫,還請看看這孩子骨骼身體如何!”

耳房中也燒着暖炕,倒不虞着涼。那位中年大夫伸手接過孩子,仔細查看了一番之後就漸漸皺起了眉頭。等重新用襁褓將孩子裹好,看見顧氏那眼睛死死盯着他,他不禁輕輕咳嗽了一聲:“因爲是未足月而生,再加上夫人生這一胎年紀大了,羊水破了之後在孃胎裏又多呆了一些時候,這孩子先天自然是有些不足。恕我直言,這孩子體質孱弱,以後一定要好好調養,即便如此……只怕這壽數比起尋常孩子……”

想到王夫人年過四旬仍然勉力要生下這一胎,如今這大夫偏又如此斷言,顧氏只覺得心中陡然而生一股憤懣,但她立刻就冷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的白芳,她便沉聲吩咐道:“今兒個的這話不許出去混說!”

情知這孩子地重要,她思量片刻便抱着孩子對那大夫說:“既然大夫剛剛說了這些話,那以後這孩子還請多費心,他若是有個頭疼腦熱的,少不得都要勞煩你。這先天不足後天補,我有個孫子小時候亦是這般多病多災,長大之後卻全都帶過去了。”

面對顧氏的炯炯目光,那中年大夫忍不住心中一突,隨即趕緊連聲答應。而顧氏抱着孩子出了東耳房,心裏就冒出了一個念頭——自家幾個孫子固然是好的,但只要榮國公張玉這一脈還有男丁,就算皇帝再不滿意張張兩家,也不好選擇別支入嗣英國公府。與其讓那兩家不成器的兒子將來敗壞了國公府的名聲,還不如指望這孩子能像張越一般挺過來!

盯着那張皺巴巴的臉,顧氏不禁喃喃自語道:“孩子,你娘九死一生才生下了你,你可一定要爭氣!”

得知王夫人母子平安,英國公府上下人等全都出了一口大氣。惜玉大喜之餘,便吩咐今天在上房內外伺候的所有人等各賞五百錢,又讓人去置辦洗三時的各樣東西,早就預備下的乳母自是將剛剛呱呱落地地孩子抱回屋裏餵養。一番忙碌之後,她少不得把顧氏等人請到正堂奉茶,誠心誠意地行禮拜謝。

“幸虧母子平安,我這一趟也沒有白來。”顧氏此時輕輕揉着發脹的太陽穴,又嘆了一口氣,“她老大不小卻連着兩次分娩,元氣大傷是必定的,飲食調養上頭你多多用心,尤其是坐月子更是不可有半點馬虎。”

“老太太放心,這一個月我一定會好好看着,決不會出半點紕漏。”

就在顧氏準備留下一個人在英國公府照應,其餘人暫且先回去的時候,外間卻忽然有家裏人匆匆來報,說是方水心忽然小產。面對這樣一個出人意料的消息,原本還有些歡喜地顧氏頓時勃然色變。雖說張攸並非她的嫡親兒子,她也不喜歡不懂規矩地方水心,但那肚子裏的孩子終究是張家第三代。平素那邊都照應得好好地,怎麼說小產就小產了?

馮氏見顧氏滿臉寒霜,連忙上前低聲道:“老太太帶人先回去,這兒有我留下照應。”

“那就你留下吧!”

顧氏情知英國公府不能少人,身邊穩妥的人就只有長媳和長孫媳,但李房裏畢竟剛剛多了一個庶子,也只有讓馮氏留下。她這一行急匆匆地走了,惜玉連忙一面讓人撤去殘茶,又給馮氏送上了新茶和點心,因笑道:“剛剛事情太忙,也沒顧得上對大太太說。聽說豐城侯剛剛上奏朝廷,說是交趾叛亂大老爺安撫民心有功,奏請擢升交趾布政使司左參議。”

我只想當一個安靜的學霸 左參議?馮氏地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心裏直髮苦。即便是擢升到了從四品,但人不能回來,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地方升官又有什麼用?

PS:看到書評區又在爭論某個穿越衆該幹什麼的問題……喂,那是明初,不是士人可以隨便結黨隨便說話,商業大發達海上走私猖獗外加學術科技等等都大有突破的中明和晚明!攤上多疑好殺的朱棣,攤上當初那個森嚴的社會環境,做錯了就是連累一家子人,做什麼事情都要一步步來好不好? 小松江府有不少名門大戶,因此小橋流水的園林宅子楊家大院位於上海縣西南,三面臨街,宅牆高聳門戶森嚴。儘管是祖上傳下來的老宅,但自從這一代主人楊善發達之後,便請了能工巧匠翻修設計,內中院子套院子,又精心建造了亭臺樓閣,花園中還引入了活水,取江南奇石爲假山,倒是有了大宅門的氣派。

由於並非品官,因此這大門只能用一間兩扇之數,乃是鐵環黑油大門。只平日這正門除非婚娶或是有貴客官員等臨,等閒並不開啓,這會兒方青便是帶張越從東角門而入。雖說屋宇陳設不能逾越制度,但除了在屋脊、樑、棟、檐不能用彩色雕飾之外,其他如窗格等等地方依舊是極盡精緻華麗,房前屋後必定種樹,看上去頗爲賞心悅目。

張越自然不會因爲方青一句話就真的從客棧搬到楊家大宅來住——方青作爲女婿,自己都是外人,隨便做這種主自然不妥,而且,他也並不想在事情沒弄清楚之前和楊家走得太近——這也讓喜來客棧的老闆褚雲鬆了一口大氣。此時,走在那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他倒是留心了一下那些下人,發現人人都是各走各的路,根本沒人注意他,頓時微微皺了皺眉。

這彷彿不是單純的訓練有素,而是心中有事的模樣。看來,楊家的分產確實鬧得不小。

儘管內院輕易不接待外客,但方青既然說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二門的婆子便不敢攔阻,可仍是在張越臉上打量了好一陣。一面讓路,她口中還笑道:“這兩天家裏還真是熱鬧,昨兒個二少爺回來還帶了一位朋友安置在他的梅苑,三姑爺您就又有朋友來拜訪,好在竹苑有的是空屋子,正好安置。”

方青隨口應了那婆子,等到領着張越上了繞過影壁,從東門走上了一條夾道,他方纔低聲說:“自從老爺子前幾年身體不好,海上的事情就一向歸我那位二舅哥掌管。

他昨晚上剛剛回來,大約是送走了新一批海船。雖說具體地情形我不清楚,但如今朝廷對海岸一帶管得很緊,縱使要出海,大約也就在附近的幾個小島上。”

張越先頭已經對楊家上下人等有了大致的瞭解,此時便微微點了點頭。大約走了幾十步,又拐了個彎進了一扇門,等繞過大理石照壁出了另一邊的月亮門,他就發現這是一處掩映在竹林中的院子。院中正屋門口掛着一幅手竹翠竹棉簾子,門口站着一個身穿對襟小祅的年輕丫頭。她倒是機靈得緊,一瞥見有人連忙朝裏頭通報了一聲,旋即立刻打起了簾子。

“小姐,姑爺帶了客人回來!”

這年頭已出嫁的女子等閒不見外客,但方青仍是徑直將張越引進了門。見妻子楊琳打扮得齊齊整整迎了上來,他便暗示地眨了眨眼睛,看到她垂首上來見禮,他一面將張越往正中的座上讓,一面解釋說:“這是內子楊氏。”

張越答了楊琳地禮。擺擺手便閒適地在下首第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因笑道:“不用客氣了。客再大也不能佔主座。這是正理。嫂夫人。因爲方兄急急忙忙把我拉來。我這初次登門竟是兩手空空不曾備上見面禮。還請你不要見怪。趕明兒再來拜訪地時候。我一定補上一份。今日就只能失禮了。”

楊琳早就聽方青說過張越地事。更知道張越在青州府造就地惡名。還以爲這位少年得志地貴公子極其不好相處。此時見他說話隨和並不居高臨下。頓時有些納罕。心想是不是傳言過分了。旁邊地方青瞥見妻子這一愣神地表情。不禁在心底苦笑了一聲。

“琳娘。我出門地時候讓你去見岳父。事情究竟怎麼樣了?”

“我沒見着爹爹。”楊琳見方青面色一沉。就連張越也皺了皺眉。忙解釋說。“是我沒說清楚。不是沒見着。而是父親根本不曾醒過來。我在爹爹地牀前等了足足一個時辰。他卻一直都在熟睡。兩個伺候地丫頭說。他昨兒個晚上很晚才睡着。我不好吵醒他……”

“這都什麼時候了!”儘管平素和妻子感情極好。從來沒有紅過臉。但這時候方青卻實在露不出好臉色。氣急敗壞地說。“岳父地病固然是因爲老邁體虛所致。可最根本地緣由你也應當知道!我好容易才請了小張大人過來。難道要讓小張大人等着岳父睡飽了醒過來?你……算了。我親自去蘭苑見岳父!”

雖說並不是閉門只管家事地婦人。也頗懂得一些外頭地道理。但楊琳並不完全明白其中地利害關係。此時看到丈夫惱怒地站起身就往外走。她頓時愣住了。眼睜睜看着那厚厚地棉簾子高高打起又重重落下。她方纔醒悟到方青竟是在外人面前給了自己臉色看。頓時

惱,好容易方纔擠出了一絲勉強的笑容。

“大人見諒,我年輕識淺,不知道事情究竟有多重要,所以才耽擱了……”不等張越答話,她就急急忙忙地說,“只顧着說話竟是忘了奉茶,我這就去吩咐小青。煩請大人在屋子裏暫且坐坐,我再去前頭看看有什麼點心可供待客。”

眼見楊琳一陣風地急匆匆出門,外間又傳來了一陣囑咐聲,張越不禁然一笑,情知這位楊家千金是擔心丈夫和父親之間有什麼衝突,這才找藉口離開。

略坐了一會,他就看到外頭的簾子再次高高挑起,卻是剛剛侍立在門前的那個丫頭捧着茶盤進來。

“公子請用茶。”

剛纔聽說姑爺領了客人進來,小青就被自家小姐攆到了外頭等候,吹了好一陣子冷風方纔接着了人。乍一相見,她只是覺得張越年輕得很,別的倒也沒什麼,待到在外頭聽到裏頭地聲音陡然之間大了,隨即姑爺摔門出來急匆匆走了,不多時小姐也找藉口追了上去,她不禁感到有些奇怪。這會兒奉茶之後,她少不得細細打量起了張越。

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看上去倒是隨和得很的一個人,怎麼會一來就惹出了姑爺那麼大火氣?剛剛倒是聽見姑爺叫什麼小張大人,他瞧上去那麼年輕,料想也不是什麼大官……等等,小張大人這個稱呼怎麼那麼熟悉?

一瞬間,她那還算紅潤地臉色變得死白一片,人更是踉踉蹌蹌後退了好幾步,直到最後貼上牆的時候,她方纔使勁吞了一口唾沫,但那顆心卻跳砰砰飛快。

難道這就是上回在青州彈指一揮間掉下四百多顆腦袋地那位小張大人?雖說她當初沒能去刑場觀刑,但方家有不少族人和下人都去看了熱鬧,結果一個個都是興高采烈地去,戰戰兢兢地回,一個膽大的僕婦事後對她形容那種血流成河地光景時,她這個沒有親眼看見的都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寒噤,那個晚上還做了惡夢。

張越低頭呷了一口茶,一擡起頭就看到面前沒了人影,四下裏一找方纔發現那個身穿藕色對襟小祅的丫頭已經是躲到了牆角,不禁眉頭一挑,信口問道:“你認識我?”

“奴婢認識……您是小張大人……啊啊,奴婢不認識您!”

小青一瞬間想到了張越屠夫的名聲,更感到這間屋子裏全都是寒氣,連說話也有些結結巴巴,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飛出這個鬼地方。見張越饒有興致地打量着自己,她忍不住想到了當初聽過的無數種說法,這會兒竟是連頭皮都發麻了。

“既然你認識我,那麼我倒想問你一個問題。”張越微微一笑,隨手擱下了茶盞,彷彿沒意識到自己這笑容在別人眼中有多麼恐怖,“你的小姐和姑爺這次到楊家來,楊家上上下下的人對他們如何?”

“老爺子和兩位少爺當然對小姐和姑爺很好……”小青本能地迸出一句話,見張越那目光始終不離自己身上左右,她頓時惶惑至極。想到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祕密,她乾脆咬咬牙說,“老爺和大少爺很高興,但二少爺不高興……其實小姐又不能分家產,也知道二少爺究竟在擔心什麼,結果就連家裏好些下人都在背後嘀嘀咕咕的。”

張越隨口又問了幾句,見小青雖說有些抗拒,但還是一一答了,索性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起了話。見她始終是小心翼翼離着自己老遠,他不禁莞爾,心想自己這惡名倒還有些幫助。他倒無所謂,但這就苦了小青,一面要思量自己說出來的話會不會害了小姐和姑爺,一面還要面對那兩道“陰森森”的目光。無知無覺間,她也不知道被套出了多少話。就在她快要虛脫的時候,那門簾再一次被人高高挑了起來,進來的人恰是方青。

“小張大人,岳父已經醒了。聽說您來了,他原本想親自到這兒來拜見,但生怕走漏風聲暴露了您的身份,再加上行動不便,所以只能請您到蘭苑一晤。”

張越這才站起身來,臨出門前卻對小青再次微微笑了笑:“適才多謝小青姑娘替我答疑解惑,至於我的身份,還請你守口如瓶。”

看到方青投來一個警告的眼神,等到門簾放下的時候,小青頓時一下子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吸了兩口氣之後,她方纔迷茫地看着屋頂的樑柱。這個屠夫終於走了……等等,他怎麼知道自己叫小青?她剛剛都對他說了什麼……該死,他循循善誘問了不少七拐八繞的問題,除了小姐和姑爺之間的私密事,她彷彿把楊家的不少事情都抖露出去了! 說如今還不是紅梅綻放的時節,但比起其他地方的蕭梅苑中的梅樹一株株傲立風中,倒是煞有精神。(這會兒東廂房裏頭依稀傳來#籌交錯的聲音、女子的勸酒聲、男子醉醺醺的聲音,正屋裏支着窗子側耳傾聽的一個女子不禁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這就是少爺說的那個難對付的傢伙?只不過是一個雛兒,這麼輕易就吃得酩酊大醉,只要那兩個擺出全副手藝,他還不是乖乖拿捏在您手心裏?”

楊進才嫡妻去世得早,三房顏色凋零的侍妾如今根本不住在這梅苑裏頭,他對她們也冷落不顧,如今他最寵愛的竟只有數年前買來的一個丫頭鳳盈。他不但把梅苑中的事情全交給她打理,就連生意上頭的事情也拿來和她商量。儘管老爺子爲此大雷霆,甚至一次擺出家法險些把鳳盈打死,但在他後來撂下狠話之後,家裏上下總算是默認了這個女人的存在。

“若是那麼容易就好了,我就擔心這小子根本是裝蒜。”

楊進才見鳳盈撇撇嘴,連忙伸手把她攬了過來:“你該知道我的手段,若他只是一個雛兒,那海島上又不是沒有女人,三兩下就把他拿下了。剛剛過去那兩個丫頭固然要姿色有姿色要手藝有手藝,但光把人灌醉了沒用……話說回來,我走的這十幾天,家裏人可曾爲難過你?我那妹妹和妹夫可還安分?”

“反正出了梅苑,沒人把我當成一回事,有什麼好與不好。”鳳盈似笑非笑地往後頭挪了挪,頓時露出了沉香色對襟小祅上頭那一截雪白的玉頸,隨手捋了捋耳畔的亂,她這才嫣然笑道,“至於說三小姐和三姑爺,他們可不會和我這種人打交道,成天往老爺子那裏跑,和大少爺嘀嘀咕咕也不少……哦,今兒個早上三姑爺還出門會客去了,就不知道他初來乍到,在松江府怎麼會有什麼友人。”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想要從老爺子下手……哼!”楊進才冷笑一聲,面上露出了鄙夷的表情,“這分家又不是老爺子說了算,況且明面上那些家產我還不放在眼裏,隨他們怎麼分我都無所謂! 重生之攻追攻異能 這海上的營生如今都是我掌管,那些船隻水手只聽我的號令,就連海上的那些人只要我在一天,他們就一個都使不動!”

見鳳盈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美眸中流露出一種極其悅人的神采,他只覺得異常滿足,又得意洋洋地說:“老爺子當初偏心老大,又覺得我這個兒子不聽話,所以分派了我這件事,只怕如今心裏頭還在肉痛後悔呢。要是沒有這個把柄捏在手裏,我當初也保不下你。什麼家法規矩,他能夠爲了財路鋌而走險,憑什麼我就要規規矩矩什麼都讓着老大?如今老爺子插手不了海上的事情,我更是搭上了那位貴人地線。他和老大要是安分還好,要是不安分……”

“要是不安分怎麼樣?難道你還能弒父殺兄不成?”

“小妖精,你以爲我想被千刀萬剮!”楊進才被鳳盈勾得渾身火起,當下便惡狠狠地在她的翹臀上用力一拍,沒好氣地說道,“橫豎老爺子病得七死八活,老大又是沒用的人,軟禁了他們也就是了!他們兩個只知道治家嚴謹,其實卻刻薄寡恩,你不是替我收買了好些要緊的管事麼?到時候我管了家,外頭人都道是大哥讓賢一家人不分彼此,這也就結了!”

“哎呀。少爺還真是好算計!”

這邊一對男女天雷勾地火。眼看就要在牀上滾成一團。外間卻忽然響起了一個煞風景地聲音:“二少爺。鳳姑娘。三姑爺剛剛帶着他那個朋友去見老爺了。楚婆子正好看見。所以就來梅苑報訊。

老爺這些天從來沒見過外人。二少爺要不要去看看?”

儘管剛剛還是意亂情迷。但聽到這話。楊進才立刻一個挺身跳了起來。隨手整理了一下凌亂地衣襟和下襬。他便匆匆出了屋子。見那個奏事地年輕媳婦正站在門邊上。他便詳詳細細地問了一番。隨即皺了皺眉。轉身就對屋子裏說:“鳳盈。東廂房那邊你看着一點。我去瞅瞅怎麼回事。這個節骨眼上不能讓方青那小子壞了滿盤好棋!”

“去吧去吧。這兒有我!”

高聲答了一句。鳳盈也不去整理酥胸半露地前裳。而是站起身支起窗戶看了看。直到確定楊進才確實走了。她方纔慢條斯理地束起了腰帶。披上一件避雪地斗篷出了門。待到西廂房門口。她側耳輕輕聽了聽。現此時完全沒有動靜。猶豫片刻就推開了門。然而。當看清了裏頭那情形時。她卻不由得呆在了那兒。

所謂蘭苑,顧名思義自然四處都是蘭花。從室外到室內,張越一路看到了好些不知名的品種,若有若無地清香縈繞在鼻尖,倒也沁人心脾。然而,等踏入了那位楊家家長的寢室,滿室藥香就把花香驅散得乾乾淨淨,竟是平白無故讓人感到心中一沉。

他原本還以爲要和一個老狐狸打交道,但那個半坐在牀上骨瘦如柴的老人大約是完全瞭解了他的來意,在相見說了一番客套話之後就直截了當地道:“方青什麼都對我說了,大人本是天子信臣,完全不用走這一趟,如今到這裏來也不過是給我楊家一個機會。雖說這海上營生我前半生藏着掖着視若珍寶,但如今卻好比是燙手的山芋,只恨甩不掉而已。”

愛情路上有你更美好 能夠重振慘淡地家業,能夠維持松江富的名頭長達二十年,楊善自然是精於決斷地人,因此在女婿把所有事情攤開到檯面上之後,他立刻就做出了決定。擺擺手示意女兒到門外頭守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就開始一條條地說起了海上的勾當。

“大明海禁多年,原有的通商港口悉數都被封了,幾處市舶司碼頭也都是隻能進不能出,所以,如今這貨都是用小船運到近岸的小島,再從小島上用船運到附近的大島。出海的港灣都是一些偏僻地去處,從浙江至廣東,大約有幾十條船上千人靠這條線吃飯。每逢寶船出海,沿海各島就會全部清空一次,畢竟遇上寶船那就沒命了。自然,這沿海一帶還有海盜倭寇,船過境碰上的時候也是大麻煩。

“大凡祕密港口,多半在廣東福建,這是宋元時海商繁盛地地方。而浙江一帶,走貨最方便地就是雙嶼、烈港、普陀,雖說船不少,可大多背後都是松江府我們楊家和寧波府嚴家。海船幾乎都來自福建廣州所造,即便是小船也是價格不菲,當初我出海那一艘就幾乎用盡所有家財。自然,這都是極其隱祕地,那些船廠都在島上,尋常人根本找不到也買不到。只不過,朝廷自從寶船出海之後,昭告各屬國凡有私商一律呈報,所以這生意並不好做。常常有此地買貨,然後易地起行的。”

“咱們楊家背後地原本是隆平侯和城伯,還有其他幾位勳貴,因爲都是軍中老人,家大業大吃喝嚼用多,再加上在軍中頗有些根底,所以能瞞天過海。而嚴家佔據了寧波府的好地頭,卻比咱們手筆更大,他們的後臺乃是富陽侯,就是那位永平公主的兒子!只是如今這些事情是我家老二管,我也不知道他如今究竟倚靠的是誰。”

這都是張越想打聽地消息,即便是在聽到富陽侯那三個字,他的臉上仍舊猶如石頭一般絲毫不爲所動。

倒是當楊善誠懇地說楊家有關於西洋和朝鮮倭國一帶地海圖,而且願意全盤交出來的時候,他才稍稍愣了一愣,旋即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

“楊老也該知道,如今朝廷正在預備開海禁,若是從一個個地方開港貿易,朝廷正經抽稅,商人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做生意。那些海上的私港只要派船派兵嚴厲查禁打擊,很快就會灰飛煙滅。我並不是下來查走私的,所以相比這些海圖,我更想知道,如今那些走私的船每年往來海上,是否供不應求,一年總共能做多少生意?”

儘管張越這麼說,但方青自打得知張越來到了松江府,就已經知道這位欽差別有重任。楊善活了半輩子,這會兒雖說吃不準,但也只能一五一十地說:“就我所知,前些日子咱家老二出去地船應該是三艘,一年也就是六艘之數。而嚴家比我家略多,但也有限。再加上其他私商,整個浙江頂多一年也就二十來艘船出海。廣東福建等地的私商大約比兩浙多一些,大致算下來一年出去一百艘船地貨頂多了,所帶私貨在各國自然是供不應求……”

正當楊善掐着手指頭預備說出一個大體的銀錢數目時,外頭忽然響起了一陣爭執聲。詫異的他不禁轉過了頭,旋即就瞧見一個人闖進了門。看清了那張滿是冷笑的臉,他頓時感到怒火上涌,捶着牀板低斥道:“怎麼這麼沒規矩,誰讓你進來的!”

這時候,楊琳方纔狼狽地跟進了門,而楊進才卻看也不看惱怒的妹妹,昂着頭嗤笑道:“老爺子連兒子都不見,還有工夫見外客,妹夫地面子倒是不小啊!咱們的家事若是要外人插手,傳揚出去也是笑話,老爺子還請三思。咱們家當初走了這條道,如今要拋開不是那麼容易地,老爺子就算不爲咱們着想,也煩請爲子孫後代着想,不要聽了外人蠱惑!”

“你……”楊善氣得七竅生煙,猛地重重一拳捶在牀板上,怒聲喝道,“這家裏還輪不到你做主,滾,趕緊滾!”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楊進才略一躬身就出了門,那臉色已經完全陰了下來。剛剛他往張越的臉上掃了一眼,已經認定那只是個乳臭未乾地小子,更是惱火父親只聽外人的話。他越想越覺得不忿,沿着夾道一路埋頭直走,拳頭越攥越緊,最後險些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你沒長……”惡狠狠地話語出來半截,他就看清楚了面前的人,連忙硬生生截斷了話頭,又強擠出了一絲笑容,“方管事,你不是在屋子裏喝酒聽曲麼?”

“酒也喝過,曲也聽過,如今應該辦正事了。”方銳輕輕彈了彈衣角,見楊進才滿臉陰霾,他便哂然笑道,“二公子既然已經覺得主人方可爲倚靠,又何必爲了家產的事情煩心?帶了我去見你家老爺子,我想他一大把年紀了,定然知道何謂存亡纔是。”

楊進才搭上這一條新的線也已經有小三年了,以往打交道的都是些尋常人,因此這一次面對一個性格迥異的對手,他實在不敢輕舉妄動。此時聽方銳這麼說,想起在父親那裏再次碰了個硬釘子,妹夫甚至帶去了一個外人,他立刻拋開了那些顧慮,含笑點了點頭。

“方管事所言不錯,老爺子年紀大了老糊塗了,是該有人好好給他分說一下利害。”

再次踏入蘭苑的時候,楊進才恰好看到妹妹和妹夫領着剛剛見過的那個年輕人從正房出來,便帶着方銳直闖了進去。待到兩廂打照面的時候,他也懶得打招呼,正要越過他們上臺階進屋,卻瞧見那個年輕人表情很有些古怪。

“方兄?”

方銳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張越,心頭頓時巨震。然而,這一年多來他飽嘗世事辛酸,早就不是那個寄人籬下的窮親戚,因此一驚之後便打了個哈哈:“想不到竟然能在這兒遇上元節你,真是人生何處相逢!你對舍弟的照拂我銘記在心,定當厚報,只不過今天我還有要事,以後再和你敘舊。二公子,你還不帶我進去麼?”

一女二三男事 眼看楊進才笑呵呵地將方銳引入房中,張越漸漸皺緊了眉頭,走出院子之後方纔對方青問道:“這就是你那位二舅哥帶回來的朋友?”

“不錯,莫非您認識他?”

“不但認識,還一起參加過會試……”

想到先前在北京方敬透露的那番話,張越漸漸把一條條線串連了起來,什麼下江南爲一位貴人打理生意,敢情方銳竟是在主持這樣的勾當!心裏擱着這麼一個疙瘩,臨出楊家之前,他少不得低聲吩咐了方青一番。

縱馬馳出楊家,走了不多遠,他便勒住了馬頭,若有所思地對身旁的胡七說道:“既然今天被人認了出來,難保會遇到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明天咱們到周邊幾個衛所去轉一圈,把該辦的事情一併辦了。”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自明年起,許海船從寧波府起易。凡出入船舶,出發前必先赴寧波市舶司登記,領取公憑引目,回航時仍須於發航處住舶,違者治罪。”

儘管只是這輕飄飄的一句話,但對於如今的大明而言卻無疑是軒然大波。海禁實行了將近五十年,再往前就是天下大亂戰火紛飛,誰也不會惦記着什麼往海外做生意。於是,即便是那些宋元時赫赫有名的港口大城,即使是那些年歲最大的老人,如今也早就記不得商船進進出出的情形,人們能記得的也就是無數寶船出海的壯闊場面。

庶民可以不記得,百姓可以茫然,但是,官員們卻不能坐視。倘若說先前上書反對的奏疏猶如雪片一般飛入通政司,那麼現在的奏疏就好似大暴雨,幾乎堆滿了通政司的半間屋子,每日分揀就要耗費好些人力無力。最讓通政司官員感到無力的是,據文淵閣當值的某些書吏佐官私底下透露,這些東西都是內閣官員處理了,皇帝壓根沒看!

朱棣懶得看看這些,可張越送來的那份札記他卻仔仔細細看完了。雖說他此次下旨之後才收到了這份札記,但在朝中物議不斷的當口收到了這樣一份東西,倒是頗有些快慰。

此時,藉口風痹症發作閉門休養的他閒適地坐在鋪了厚厚毛皮褥子的藤躺椅上,再一次審視起了那一絲不芶的字跡,一面看一面心裏琢磨着,眉頭時而蹙緊時而放鬆,右手食指輕輕叩擊着扶手,一幅若有所思的模樣。

他自然知道,無論是倭國朝鮮還是南洋諸國,都不擅長造海船,因此倭國朝鮮派朝貢使互市,幾乎都是使用當初大明欽賜的幾艘海船,而南洋諸國來使往往大都是隨同寶船一同來。朝貢使名爲朝貢,實則是貪圖朝廷的賞賜。但即便知道,看到張越直言不諱地寫在上頭,他仍是忍不住皺了皺眉,沒好氣地罵了一句膽大包天。

然而,後頭關於開放寧波市舶司的諸多後續措施,以及各國對此可能產生的態度變化,包括朝貢使地多少都有相應的詳細分析。即便是不知道這就是所謂可行性分析報告的朱棣,對於這樣一份比先前數份條陳更專一更詳細更明晰的東西,心底也有深深的讚賞。先前這樣幾份他都只是抄送了東宮,並未給別人看,此時卻有心把這東西扔出去看看大臣的反應。

橫豎都知道那是張越的手筆,頂多讓風浪再大一些。這小子此時已經不在南京,那些文官們根本逮不到人,就讓他們打嘴仗好了!

擡眼掃了一掃周圍侍立地宮人宦官,朱棣便沉聲吩咐道:“來人,召翰林侍講學士沈度!”

年過六旬的沈度自然不年輕了,雖說是翰林侍講學士,但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隻管謄抄不管草詔,也不知道有多少份金版玉書出自他的筆下。受召來到仁壽宮之後,得知這一回竟然是抄張越地文章,他不禁生出了一種奇妙的荒謬感。

數年前初見時。他和弟弟沈粲以及楊士奇爲了張越地表字爭執了好一陣子。可以說是眼看張越從無到有一步步成長起來地。即便認爲杜這個弟子相當不錯。可誰能想到。就是這麼一個年紀輕輕地少年。如今竟然掀起了朝中最大地波瀾?

儘管沈度對於開海禁頗有些不以爲然。但此時他卻沒有流露毫分。在內室坐下之後。蘸足濃墨便端端正正地在紙上提筆寫下第一個字。他起初只以爲這是一份尋常奏疏。但隨着筆下出去一張又一張紙。接觸到地內容越來越多。他也漸漸爲之所動。待到提筆頓下最後一個字之後。他揉着痠疼地手腕。忍不住伸手拿起那一疊原稿。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朕讓你抄就是要讓別人看地。”

正看得專心致志地沈度陡然間聽到這聲音。慌忙擡起頭。看見朱棣不知道什麼時候正站在面前。趕緊放下那疊字紙躬身長揖。卻沒有貿貿然說話。果然。他很快就聽到了皇帝吩咐他起身。旋即又是一通話。

“像今天這樣地稿子還有好幾份。你年紀大了。今天謄抄完這份就算了。之後地逐日進來抄寫。然後明發出去。這些天堆積在通政司地奏疏不少。送進內閣地也不少。 農場黑店 但你可知道爲何沒有一份能到達朕地案頭?這些人口口聲聲都是祖宗成法。縱有舉例駁斥也都是老生常談沒一絲新意。竟是沒有如張越這樣深思熟慮地。讓朕如何收回成命?”

沈度帶着沉甸甸地心思告辭出去。司禮監太監黃儼卻在這時候進了仁壽宮。由於鄭和與張謙一心一意都在忙活四司八局十二監地人事。插不上手地他索性就常常在朱棣面前晃悠。仗着乃是當年燕王府所剩無幾地老人之一。他每次都是裝作懵懵懂懂地模樣提一些昔日舊事。結果自然而然喚起了朱棣念舊地心思。這主從關係又拉近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