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掌櫃掀起擋風的門簾,讓李敏進了屋裏。祖屋一般都是精挑細選的地理位置,屋裏冬暖夏涼。

李敏坐在鋪着竹葉席的椅子上,感覺東西通風,涼風習習,比在現代的空調房舒服多了。

店裏的小童端了茶水上來。李敏揭開蓋子一瞧,裏頭泡的是幾粒麥冬。

麥冬屬滋陰潤肺的補藥,秋燥時節最爲適宜一補的良藥。想必這徐掌櫃想着秋天將近,她李敏向來是個身體虛弱的,吃點清熱的菊花什麼的反而虛了不適合,不如弄點補藥提早補一補也有好處。此舉,算是拍了下她這個主子的馬屁。

李敏便是笑笑,算接受了徐掌櫃拍的這個馬屁,喝了一口麥冬茶,在身旁的茶几上放下茶盅,道:“掌櫃坐吧。”

徐掌櫃在她旁邊的椅子裏坐下。屋裏一刻靜坐無聲。

李敏能感覺到對方坐着時,其實從一開始見到她時,一直都在打量她的臉。對此,徐掌櫃是和其他人一樣,努力壓抑着詫異的心情。

由於受到王氏監視,他是不能整天進尚書府去見李敏的,可是,一年到頭,作爲徐氏的家臣,他至少過年是必須到李敏面前拜訪一次的。記得今年年前他到尚書府見過的李敏,一張臉瘦到像豆芽一樣,令他都害怕起李敏能不能熬過這個年頭。

再有前段日子念夏跑到他這兒索要救命藥,他當時心頭都涼了。如果徐氏最後一位繼承人李敏倒了的話,以後徐氏藥堂怎麼辦下去,莫非真要被永芝堂一口吞掉。爲此他都私下打好了主意,如果李敏和徐氏藥堂都倒了,他到時候只能帶老婆孩子回老家種田了。

因爲要他歸服於其它藥堂是不可能的,他是徐氏的家臣。立過毒誓,若非徐氏藥堂,一輩子都不會再踏入藥這個行業。

這種藥店掌櫃的與藥鋪老闆簽訂的生死契約,好比現代的同業競爭協議一樣。李敏曾有問過念夏有關徐掌櫃的事,對於契約一事也就有大概的瞭解。所以,來之前,李敏是知道徐掌櫃可以說與她搭乘一條船的人,不可能害她的。

“小姐身體好了,我實在是太高興了。”徐掌櫃擦拭眼角,是喜極而泣。 13 藥幫

彼此都清楚對方對於自己的重要性。李敏與徐掌櫃接下來的談話宛如家裏人一般,赤誠相見。

李敏問起藥堂的經營狀況。徐掌櫃一言難盡。

說到這徐氏藥堂,雖有百年的歷史,只是,徐氏這個家族,脾氣古怪,並不喜歡好大喜功,只喜歡耐心做自己的小本生意。所以,一直以來,徐氏藥堂的生意做的都很小,走安分守己的小買賣路線。

現有徐氏名下的兩家藥店,這一家除外,另外一家,位置在京城裏也是比較偏僻的。本來地理位置處於劣勢,加上開店歷史不像這家祖上流下來的老鋪,是晚開了許多年,還是李敏母親徐氏當年在世的時候擴建的一家。所以,那一家由於李敏的母親去世以後,失去尚書府背後的支持,經營狀況是一落千丈。

“本人實在是無言愧對夫人小姐。”徐掌櫃愧疚地說,“我上個月和念夏他們說過,如果小姐要來看藥店的話,千萬不要帶到東邊那一家去。那裏,從上個月起,已是被迫停業了。本來,我是打算等小姐身體好一些再到府上和小姐稟告這事,沒有想到小姐身體好的這麼快。如果我能再撐一陣等小姐過來——”

既然是資不抵債,不如破產重組更好。經濟學原理,李敏懂一些的。因此並不責備徐掌櫃,更重要的是問清楚藥店的經營狀況爲什麼不良。是沒有客源?還是說其它原因?

徐掌櫃爲此一一爲李敏道來:“以前,有夫人名聲在外,不少大夫慕名前來,夫人求賢若渴,善待來徐氏藥堂的大夫,使得有不少名大夫也在我們徐氏藥堂坐堂看診。夫人一去,那些大夫覺得徐氏藥堂後繼無人,也就一個個各奔東西去了。更可惡的是,其它藥堂見狀,對我們徐氏藥堂不僅沒有伸出援手,而且是落井下石。這通通都是由於有人控制了當地的藥幫。”

藥店裏,大都要供奉一個藥神,這個藥神,一般都是前朝有名的藥學家,被稱爲藥王。供了藥王神像之後,各地醫藥行業,爲了爭取自己本地的利益最大化,不受外地侵略,會形成當地的藥幫。

像京都,有京都藥幫。這個京都藥幫,主要工作是協同和處理在京都開業的各家藥店之間的糾紛與事務。屬於民間組織。相當於現代的醫藥協會那樣。

作爲藥幫的一把手,本該是公平對待同業中的所有人。但是,哪有這樣簡單的事,一般都是財大氣粗的說話算數。有本事,有實力,有勢力的人,肯定是在藥幫中佔據了領導位置。什麼決定,都是由這些人說了算。

這樣一來,失去了背後支持者的徐氏藥堂,同時失去了在藥幫裏說話的分量而被人輕視,甚至被人排擠,都是很正常的。同行的人,哪個不會恨不得吃掉日趨下行似乎已經毫無反擊之力的徐氏藥堂。

徐氏藥堂被衆人虎視眈眈的原因,還有一個。這個徐氏一族,經歷了這麼多年的藥店經營,結交過不少名人大夫,本身族人,也都有些特殊的醫術傍身。

吃掉徐氏藥堂,等於是可以吃掉徐氏的獨門祕笈!

李敏回想,好像記憶裏並沒有徐氏給自己留下什麼特別的東西,比如書本什麼的。

念夏這時跪下來說:“小姐可能忘了。夫人去世的那天。老爺當天就讓人將夫人房裏的東西通通挪走。包括櫃子,衣箱全部都被人搬走了。夫人的東西之所以沒有留給小姐到現在,都是這個緣故。”

李敏眼睛微眯。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她。她早就覺得奇怪了,以李大同的身份地位,何必娶徐氏。

東西如果真是被李家人拿走了,倒也容易,讓李家人吐出來就是。

回頭,再與徐掌櫃商量。究其藥店經營不善的根源,還是由於沒有坐堂名大夫帶來人氣的緣故。徐掌櫃會買藥賣藥,但是,輪到怎麼治病,卻是不會的。他只是個善於做生意的藥商,其它幫不上忙。如果會治病的話,他早可以幫之前被王氏害到奄奄一息的李敏看出毛病來了,何必拖到現在束手無策。

剛好,她李敏論做生意,還真不太會。如果說是給人治治病,卻是可以露一手。

李敏正考慮是不是接下來要自己在徐氏藥堂裏坐上幾天招攬病人,但是聽說即便她娘徐氏,都是不敢在自己家藥店裏坐堂的,因爲女子在這個時代,並沒有女大夫坐堂的說法。她這一坐,怕是要招惹天大的亂子。

琢磨着法子時,李敏並不甘心在這裏喝茶幹坐等死,由此讓徐掌櫃帶自己在藥鋪裏逛逛。檢查藥店的倉庫,以及藥櫃,藥童等情況。

店前的大街上,忽然一陣騷亂。只見一個婦女,手裏抱着個孩子,從街頭一路哭過來,喊着:“我兒子,我兒子,誰救救我兒子?哪個大夫好心救救我兒子?”

婦女衝到永芝堂門口,在地上磕頭哀求。一時間,引起了衆多人圍觀。

爲此,永芝堂裏衝出來了幾個夥計,驅趕圍觀的人羣,喊着:“讓開!讓開!楊大夫來了。”

從永芝堂裏慢步走出來的中年男子,正是當初給李敏開大黃湯的楊洛寧。

楊洛寧慢吞吞的目光,先是落在往地上磕頭的婦女上,見這個農婦是衣衫襤褸,與個乞丐差不多。而農婦手裏抱的孩子,由於腦袋上磕了大口子,鮮血直流,很是嚇人。楊洛寧心裏沒有多想,對農婦說:“去準備棺材吧。”

怕這個女人,連口棺材的銀兩都出不起,只能用草蓆草草裹屍了。

農婦擡起頭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面對楊洛寧突然宣判的死亡通知書,一時間愣了愣,待回神過來撲上去要去抱住楊洛寧的大腿哀求,只見永芝堂的夥計都早有準備,上來架住農婦兩條胳膊,打算把這人扔到大街上去。

那一刻,街道上一片混亂。

想到孩子會死,農婦淒厲地哭喊道:“你們不可以不救我兒子。你們怎麼可以不救我兒子?我兒子也是條人命。你們大夫見死不救,嫌棄我們沒有銀子付不起藥費是不是?”

今生與君若相惜 楊洛寧聽到這話轉回身,鼻孔裏哼了哼:“你兒子是神仙下凡都救不了。我要是不救你兒子,會出來看嗎?” 14 白芨

“對!誰不知道我們永芝堂的楊大夫是京城裏數一數二的名醫,宅心仁厚,老百姓送我們楊大夫妙手回春的牌匾都能堆滿一個屋子。我們楊大夫是好心讓你省下藥費去準備棺材,你居然張口污衊人!”

本是得到了些支持的農婦啞了聲,四周圍觀的羣衆一個個搖頭,指責她不會做人做事,連大夫的好心都能咬,實乃居心叵測的婦人。鋪天蓋地的輿論是要將婦女逼死的趨勢。農婦喊着:我兒子活不了我也不活了。

撲上去,是要和永芝堂的人一塊死。

慌亂之中,楊洛寧穿的稠衣被婦女伸出指甲劃破了道口子,臉色頓變,吼一聲:“不知廉恥的賤婦,攆出去!”

永芝堂的人圍住農婦正欲一頓暴打。

“發生什麼事了?”

清澈明亮的聲音宛若道陽光射入了人羣之中,騷亂的人羣瞬間安靜了下來。

衆人循聲望去,見是個少女,面未施粉,樸素淡雅,一身淡若的氣質,無形中具有的氣勢讓人不約而同退了一步。

李敏帶着念夏,穿過從人羣自動讓開的通道里。

永芝堂圍攻農婦的夥計停住了手。站在臺階上的楊洛寧望到李敏,一時沒能認出李敏的身份,念夏只是個丫鬟,他更是沒有記住。因此一時都不清楚這是哪家哪戶的小姐突然發了什麼善心到他這兒來攪局。

所有人都安靜地等着,看李敏能做什麼。

沒人認爲李敏能做什麼。 妖凰選夫記 不就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哪怕李敏是能掏出點銀子施捨農婦當醫藥費,人家神醫楊大夫都說了,這個人沒救了。

農婦和其他人一樣這樣想着,所以看着李敏的目光都是渙散無神的,沒有哀求,只有絕望。

病人,李敏看過不止上千,病人家屬,李敏見的更多。像眼前這位農婦的心情,李敏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爲孩子是父母的命根子。當初她隨導師學醫時,導師都告訴他們,小兒科大夫最不好當。

小孩子的情況複雜多變不好處理,而且孩子一有風吹草動,父母跟着發瘋的情況不會少見。像現代論醫鬧的比例,最容易起醫療糾紛的病例,小兒科是最危險的一個科室。因爲,要人們分別接受一個成年人死亡和一個小孩子死亡的事實,肯定是,人們更無法接受後者。

李敏蹲下身,目光落在農婦懷裏抱着的小孩子上,輕聲道:“幾歲了?”

農婦被她的聲音拉回了一絲神,精神仍然是恍恍惚惚的,張口:“三,三歲。”

三歲大的男孩,照李敏目測,眼前這個孩子的體量屬小一些,應該是有些營養不足。

“他叫什麼名字?”李敏邊和農婦說話,邊仔細查看孩子的傷口。

“他小名虎子。”

傷口是在孩子額頭上,長約一指,據觀察,傷口應該是被什麼尖利的東西劃破的,不排除是摔倒磕到石頭或是被石頭砸。看起來傷情駭人的原因是,血可能在傷口破裂的瞬間,流了許多,流了孩子滿頭滿臉,都流到了孩子的脖子上。

李敏的手指尖按壓男孩額頭附近的血管,檢查有沒有動脈破裂,初次判斷,更像是靜脈破裂。

當務之急是要止血。李敏隨之吩咐跟在自己身後的念夏:“去藥堂取些白芨過來,鑿成粉末。”

“白芨?”

“是。和徐掌櫃說,徐掌櫃知道的。”

念夏接到命令轉身就跑。自從知道李敏自己會開藥以後,念夏已經對李敏的醫術深信不疑。

李敏拿出帕子,按住在孩子的傷口上,壓迫着止血,再摸了下孩子的頸動脈,並不微弱,嘗試喚了一聲:“虎子。”

病人嘴角微動是有反應,說明意識是清楚的。

這樣的病人,病情並未危重到需要搶救的地步,居然有個人叫病人家屬準備棺材了。

李敏眼角的餘光望過去,掃到站在臺階上像尊大佛一樣的楊洛寧。

之前聽到喧鬧聲走過來時,念夏看見楊洛寧馬上給她打了小報告,說:這個大夫,上回給她開大黃的,正是這個大夫。

楊洛寧只覺底下少女射過來的眼神冷冰冰的,讓人既熟悉又陌生,心頭不禁打了個疑問。

人羣裏,念夏從徐氏藥堂跑了回來,手裏端了個小瓷碗,可以見到碗裏面是一半碗白色的粉末。衆人都不清楚丫鬟拿來這東西是想幹什麼,楊洛寧的臉色卻是悄悄變了。

李敏迅速地揭開帕子,往傷口上撒上白色的藥粉。撒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一層。沒過多久,只見傷口的位置逐漸停止了血流。

圍觀的人,均是一陣驚呼。

本來已經絕望的農婦傻了眼:楊神醫不是說她兒子要七孔流血沒的救了嗎?

李敏指尖切了下孩子的脈,接而對農婦說:“虎子很堅強,沒有什麼事。你不要哭了,再哭讓孩子反而擔心。”

農婦方纔回過神來:這分明是女神醫!

衝李敏要磕頭!

李敏說:“先把孩子抱到藥堂裏坐,觀察一陣無礙,再把孩子抱回家中。”

農婦吃疑着:這永芝堂不是把他們母子都趕出來了嗎?

衆人和農婦一塊,才發現了斜對面還有一家貌不起眼的徐氏藥堂。

難道李敏是徐氏藥堂的人,這豈不是?永芝堂還比不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藥堂?

楊洛寧那雙小眼睛像是要吃了李敏:從哪裏殺出來的程咬金!他本來看着那孩子傷的挺重,不想救了到時候被這些人賴藥費。現在李敏的出現,等於是要砸了他楊神醫的招牌。

哼了一聲,面對底下一羣人的質疑,楊洛寧甩了袖子說:“是死是活,還不清楚。”話畢,轉身進了永芝堂。

底下的老百姓驚疑不定。永芝堂是三大藥局之一,聘請的大夫都是聲名鼎盛。尤其這個楊洛寧,在永芝堂大夫裏頭算數一數二的。一般老百姓的病都不怎麼有時間看,是專看權貴的病人。

有這樣名聲的大夫,說出來的話是駟馬難追。 15 陌生人?

大夫要是看錯一個病人,自家飯碗是等於有了一絲裂痕。

李敏能想象到楊洛寧剛纔放這個狠話是相當於落水狗放的馬後炮。

楊洛寧是要這個面子的,何況他並不是治不好虎子的傷,只是不想被欠藥費。現在突然被李敏攪了局,失了面子,他怎能不氣,是肺裏都快氣炸了。

走回永芝堂裏,藥童端了口茶水遞給他,他接過之後,一舉摔到了地上,吼了聲:“還不去查!”

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絕對不是一般人。檢查傷口的手法,處理傷口的精確性與訓練有素的迅捷。他剛纔都站在臺階上看着,能清楚地聞到了一股來自同行的氣息。

“不過是,哪家的小姐,湊巧——”藥童不以爲意,怎麼想,李敏只是個未出閣的小姐,很少聽說有哪家姑娘是學醫的,理應是湊巧。

楊洛寧只是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她剛纔用什麼藥嗎?”

藥?

藥童回想那碗白色粉末。

“愚蠢的東西!你連她用什麼藥都看不出來,敢說她是湊巧!”

藥童被楊洛寧噴了一臉的唾沫,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等楊洛寧的氣消了些,說:“八皇子在樓上等着呢。”

楊洛寧回過神來,匆匆整理好衣冠,走上樓梯。

這邊,李敏帶了農婦回到徐氏藥堂。叫了念夏,打盆水,給虎子擦拭臉上脖子上的血跡。 極品寶寶辣皇后 接着和徐掌櫃商量道:“煮碗雞蛋,加點蔗糖。”

虎子還是流了不少血的,需要補點血。李敏不喜歡隨便用藥。再說古代又沒有什麼輸血器具。不如煮點有營養的東西,比如雞蛋糖水,讓孩子喝了也好。徐掌櫃聽她話點了頭,馬上讓人去做雞蛋糖水。

農婦向李敏跪下,磕了個腦袋:“感謝小姐救命之恩!”

李敏見怎麼都阻止不了她,就讓她乾脆磕了腦袋,微笑說:“你對我磕了頭,以後不準拿東西到我這兒說要還我藥費。”

不說農婦,其他人聽了她這話都吃一驚。

李敏笑而不語,走過去,再檢查虎子的情況,見孩子脈搏精神都有恢復的跡象,心頭踏實了,再與徐掌櫃繼續商議藥店經營的事。

徐掌櫃其實挺擔心的,在見到她剛纔是義無反顧衝永芝堂門前的騷亂走過去,生怕她惹了麻煩,悄聲對她說:“小姐,永芝堂的人是不大好惹的。”

“我清楚。”李敏淡淡道。

“小姐?”

李敏心頭冷冷地笑着:這種拿藥殺人的大夫,死一百遍都不夠!

徐掌櫃伸手接過店裏夥計遞來的賬本,雙手遞交給李敏查看。李敏讓王德勝接過,吩咐道:“去備馬車吧。”

時候差不多,是該回去了。賬本她需要回去後仔細研究。

臨走時,叮囑徐掌櫃能不能給那對農婦母子多點幫助,徐掌櫃答應幫她想法子。李敏隨之帶了念夏走出藥堂準備上馬車。

念夏見她忽然間不知爲何站住腳。

李敏望的是斜對面巷口上一輛青幄車,車外表是看不出什麼奇怪,但是,依稀記得,這輛車好像停在那兒有不久時間了。

“小姐?”王德勝都走了回來問她。

“上車吧。”李敏收回目光,踩上腳凳登上了馬車。

馬車向尚書府方向駛去。

李敏剛纔見着的那輛青幄車,一隻手掀開了車窗蓋着的竹布,一名男子的臉湊近窗口。可以見着是一張秀氣的眉宇,斯文俊朗的五官。與其一塊趴在車窗上伸着條舌頭,呵呵呼着熱氣的是一條狗。

在看到李敏的車離開,徐氏藥堂裏有夥計拿了盆水出來撒到街道上洗塵,趴在車窗上的狗忽然張口興奮地一聲“汪”。男子一個激靈,趕緊把狗腦袋按了下去,躲回車裏面。

“金毛爺,不要叫了,再叫被人發現了怎麼辦?”男子對着被奉爲爺的大狗說。

稱爲金毛的這條狗,是具有爺的氣勢,在車內用後腿端坐着,都有和人蹲着一樣高的高度了。加上它渾身金毛,非富即貴的血統,獨特的項圈上是鑲了塊大寶石,可見主人是把它當寶貝一樣對待。能養得起這樣的金毛犬,其主人的身份,也必定是非富即貴。

所以這個稱呼金毛犬爲爺的男子,也不過是某人的家臣,姓公孫,人稱公孫良生,公孫先生,良生書生。

公孫良生的聲名,具體要說到六年前的殿試。

狼情脈脈 大明王朝的科舉制度是,每三年一次殿試。

這個間隔的時間對於每個讀書人來說是萬般珍貴的,對於公孫良生一樣並不例外。公孫良生從家裏帶了乾糧,告別家鄉父老,千里迢迢趕到皇都參加殿試。結果,當年的考試出了一件有名的考場黑案。有人買通主考官,請人做槍手代筆參加考試。那個槍手剛好是公孫良生的老鄉,被公孫良生當場認了出來,公孫良生是一腔熱血青年,實名舉報。

那一天,剛好又是大明王朝當今的皇帝萬曆爺親自主持殿試。這一鬧的結果,可想而知。被氣到七竅生煙的萬曆爺決定一個都不放過,對所有涉案人員全部各打五十大板。公孫良生雖然揭穿了考場黑案,但是,他的行爲,屬於不懂看場合,害的皇帝面子也丟了。

想老祖宗到他萬曆爺這一代,只有在他萬曆爺面前,敢有人頂風作案,這事兒,算是遺臭萬年流傳千古去了。公孫良生就此,名落孫山,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皇帝記住了他的名字,永遠都不可能讓他再來參加科舉考試。

公孫良生擦擦眼淚,一咬牙,本是打算在京都裏耗上了,打官司去,告皇帝都成。皇帝犯罪的話應該與庶民同罪。正在他考慮着是不是皇帝作對,而且作對後的結果說不定他是要連累上父老鄉親,這個時候,有人給他帶來了封信。

信件的擡頭,註明的是護國公府。

對於護國公府,公孫良生是知道的。護國公府的主人,是與皇帝同姓的兄弟。而自從去年第三代護國公去世以後,如今戴上了護國公府護國公爵號的男人,是護國公府的長子朱隸,人稱隸王。 16 初見的驚豔

朱隸的傳說,民間百姓早有傳,說他五丈高,像魔鬼。公孫良生和李敏一樣是不信的,六年前,朱隸年紀比他公孫良生還小呢,怎麼能長五丈高!

抱着一絲好奇,公孫良生隨帶信的人來到了護國公府。

朱隸親自接待了他。

從此,兩人一見如故,公孫良生立了生死狀,拜了朱隸爲主子,成爲了護國公府的家臣和幕僚。

如今與朱隸一塊都有六年了,公孫良生對於這個主子,從來是不敢掉以輕心的。

“隸爺。”

坐在臥榻上的男子,並沒有綢緞垂身,是與公孫良生一樣,樸素的穿了像老百姓的衣服。滿嘴的胡茬,以及像是很久沒有打理的頭髮,即便如此,掩蓋不住長長劉海下那雙眸子。那是一雙眸子不知如何形容的眸子,望進去,幽深的,像是無底洞一樣,卻又像天上的星辰一樣的明亮刺人。

衣服雖素,像是邋遢的面容,伸出給愛狗的那隻手指,修長而美麗,很難以想象這會是一雙縱橫沙場的少年老將的手。

金毛跪在朱隸的腳邊,伸出的舌頭愛憐地舔着朱隸美麗的手指。

朱隸咳了一聲。

公孫良生的面色聞聲而變,而在朱隸右手邊服侍的另一名男子,叫伏燕的已是飛快地將一個靠枕放在朱隸的身後,喉嚨裏壓着一絲哭音說:“隸爺,您歇會兒。”

朱隸擺了擺手,沙啞的聲音裏依舊氣勢十足:“離開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