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監擦了一把眼睛:“萬歲爺,臣此次隨吳節大人和戚繼光將軍出兵福建,大獲全勝,三個時辰左右,盡殲橫嶼島上倭寇。斬首三百四十六級,解救被虜婦孺八百餘。至此。東南倭寇已經被我軍一掃而空。在興不起任何風浪。心腹大患以去,至於盤踞在其他地方的海盜,大多是從賊的漁民,不管是用兵還是招撫,都不過是舉手之勞。”

“啊!”胡大順身子一顫,面上霍然變色,他也是剛知道這事。本來,吳節離京半年,沒有人在皇帝身邊爭寵,胡大順這些日子過得正爽。巴不得吳節永遠不回來了。或者,他能吃個大敗仗也好。

想不到,吳節竟然取得了這麼大一場勝利,可想。將來這個吳節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會重到何等程度,這讓胡大順又嫉又恨。

高拱聽到這個數字,心中卻大爲失望,忍不住哼了一聲:“才三百四十多級斬首,就來報喜,胡鬧。剛纔聽人來報東南大捷,我還以爲斬首幾千呢。這東南倭寇動輒上萬,才殺了三百餘人,算得了什麼大捷?”

聽高拱這麼一聲呵斥,宋太監有些惶恐。訥訥道:“就三百四十六級,奴才清點過的,查驗無誤,不敢瞞報。”

可黃錦和陳洪互相看了一眼,卻都是愉快地笑起來:“看來,還真是一場大捷啊,當爲陛下賀。”

嘉靖也是大喜:“在一個月前,吳節已經用祕折來報過了。朕也沒告訴爾等,一來戰果需要覈實,再則。還得親自詢問才能確定。如今看來,確實是一場大勝,吳節,不負朕望。”

高拱有些不解,忍住氣道:“陛下。東南戰場往年也有不少捷報傳來,動輒就是幾千上萬級的斬首。卻也不算得捷報。今日,吳節和戚繼光他們不過斬首四百,陛下卻欣慰成這樣。臣不明,還請萬歲解惑。”

嘉靖突然冷笑起來:“高相剛入閣沒幾年,下面的事情大約還是不明白的。黃錦,你同他說說這其中的道理。”

黃錦見高拱一頭霧水,忍不笑,緩緩道:“高相對軍隊的事情不熟悉,卻不知道那羣軍漢最擅長欺上瞞下,一切都往大里說。問朝廷要軍餉的時候,明明手頭只有一百人馬,就敢虛報一萬。上了戰場,只斬一級,就敢報一千。朝廷對這種情況也明白得很。一般都要打個一折。比如上次蒙古人圍北京,各地軍鎮勤王,打了半個月,總共才斬首二十來級,可報上來卻是一萬。爲了朝廷顏面,就給他們算了個一千,也方便各鎮分功。這次吳節斬首四百,想來必定是真的,否則,按照朝廷的規矩打個一折,才剩四十,傳出去不是笑話嗎?”

“啊,原來如此!”高拱驚得瞠目結舌。

“況且,橫嶼島上總共才一千出頭的倭寇,斬首四百已經很了不起的。整個東南,也就一千多真倭,這種真倭戰鬥力驚人。當年,幾個倭寇就能橫掃十幾個縣城,這一千多人,抵得上好幾萬朝廷大軍,一般的鎮軍還真不敢與之決戰,只要消滅了橫嶼島上的倭寇,東南倭亂可說已經得到了徹底解決。高相,你說這功勞大不?”

高拱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不過,橫嶼島上不是有一千多倭寇嗎,這才斬首四百,其他人呢?若讓他們流竄出去,同海盜合流,卻是麻煩。”

這個時候,跪在地上的宋太監大着膽子說:“稟高相,那一千多倭寇一個都沒跑掉,都被吳大人和戚繼光將軍給滅了。”

高拱:“怎麼回事?”

宋太監:“回高相的話,我軍攻上島後,斬殺四百餘人。其他倭寇不抵,見勢不妙,紛紛奪船而逃。無奈當天風浪實在太大,竟然無法出海,還被我軍一把火燒了所有船隻。敵見無路可逃,也慌了神,也顧不了那麼多,紛紛跳海逃生。無奈,倭寇們一個個身着重甲,下了水跟個秤砣似的,連個浪花都沒濺起,就沉入深海。剩餘六百來人,都統統贓身魚腹。本來,這也是寫進捷報裏的。可吳大人說,這算不得斬首,就沒計算進去。”

“這個吳節就是太實誠了。”嘉靖猛地站起來,一揮大袖,哈哈一笑:“此事情朕知道了,若這不算斬獲,什麼才能算?這可是近五十年來,我大明對外用兵斬獲最多一次。想當年,武宗皇帝御駕親征,也不過斬首百級,已是空前大捷,報一萬。高拱,你來擬個詔書,用明詔詔告天下,普天同慶。”

高拱想起了正德年間的舊事,立即明白過來,激動地說:“是啊,當年也不過百級斬首,先帝就被後人尊爲武宗皇帝,其實同萬歲比起來,切不算什麼。東南有此大捷,乃是陛下的如天之德,臣子們實心用事所致。這詔書臣來擬,只不只應該報多少斬首?”

嘉靖看着黃錦微笑不語。

黃錦伸出三根手指;“三萬。”

嘉靖哈哈大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道:“一個月前接到吳節的祕折,朕還有些懷疑,密而不宣,如今總算是得到了確認,擬詔,任戚繼光爲福建總兵官,軍中將士也要厚賞。還有你……仔細將那一戰的情形說給朕聽,一絲一毫也不許漏了。”

嘉靖指了指宋太監。 “是,萬歲爺。”宋太監有些疲倦和憔悴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神采:“那日,我台州軍士卒每人身負一捆稻草,一路鋪過去。剛開始時,一切都還順利。等到距離橫嶼一里地的地方,就進入倭賊火炮的射程,也因爲如此,倭賊隨時都有可能出擊。吳大人和戚繼光將軍就命民夫們退了下來,讓先鋒主力上。”

“我台州軍有個習慣,凡戰,軍官必須衝鋒在前,大喝一聲‘兄弟們,跟我上’,而不像其他部隊的軍官‘弟兄們,給我上’,所以,前鋒部分一開始進攻,吳大人和戚繼光將軍就直接衝到了最前面。奴婢一看,吳大人和戚將軍都衝上去了,我是監軍,更沒有理由呆在後面看熱鬧,自然也衝鋒在前,以報君恩。”

聽到宋太監損其他軍隊,嘉靖和黃錦、陳洪都忍不住一笑,就連一向嚴肅的高拱的嘴角也是微微一翹:“宋公公膽氣真壯。”

太監們在文官眼中就是小人,沒想到眼前這個宋公公倒是有幾分血性。

不過,聽到宋太監說吳節衝到第一線時,嘉靖一驚,忍不住道:“吳節衝在最前面,他不是一個文官嗎,也上陣廝殺,簡直是胡鬧?戚繼光倒是不用擔心,此人外號戚老虎,武藝高強,尋常十來條漢子近不了他的身。”

宋太監:“萬歲爺切勿擔心,我大明朝別的沒有,三論起鎧甲的精良,卻不是倭賊可以相比的,倭寇的箭射在上面,就好象是撓癢癢。剛開始的時候吳大人身上沒有穿鎧甲,敵人一射箭,立即被衛兵們套上鐵甲。可惜。地上的稻草實在溼滑。大人身負重鎧,一個不穩,竟栽倒在淤泥裏。跟個蘿蔔一樣,直接插在裏面。咱們也是費了老大勁纔將他撥出來。”

“噗嗤!”嘉靖正在喝茶,聽到這滑稽的一幕。將一口茶水都噴了出來,直接吐在胡大順臉上。

其他幾人也是笑得前付後仰,堂堂大名士落到這等田地,還真是有趣。

高拱笑道:“宋公公你接着說下去。

“是,高相。”

宋太監又接着說下去,心神不禁回到了那血紅紛飛的戰場。

“轟隆!”又是一聲炮響,擡頭看去,一顆黑黝黝的石彈從島上飛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直的弧線。落到海灘上。

大約是彈道太平,就如打水飄一樣在淤泥地上滑過,直接打在一個明軍士兵的腿上。將他一條小腿削斷之後。這纔沒入泥中。

“啊!”鮮血四濺,那士兵慘叫一聲。立即倒在了稻草上。

這突然發生的一幕驚得輔兵們紛紛趴在淤泥地裏,只那些主力戰兵還在麻利地朝前面扔着稻草。

還有不少人在稻草鋪就的路上和泥裏胡亂跑動,場面立即混亂起來。

一共兩門炮,打了這麼長時間,只打傷了一個士兵,殺傷力有限得緊,可對人心理上的威脅卻非常大。

吳節正好站在人羣的末尾,剛開始時他和戚繼光還騎着馬,可路實在太窄,走一步滑一步。因爲走了一里多地之後,他和戚繼光索性棄馬步行。

這一炮射來,中炮的士兵距離他只有十來步,頓時,紅色黑色的泥點撲面而來,落了他一身。

空氣中滿是泥土和鮮血的腥味,但這卻沒有人吳節害怕。古代的大炮都是實心彈,殺傷力有限。而且,敵人只有兩門炮彈,被擊中的可能,比中五百萬的大獎還難。

果然,接下來,敵人雖然還在不停放炮,可都無一例外地落了空。

主力戰兵還好,其他輔兵大多是新徵來的民夫,一個個都嚇得面色慘白。這樣的混亂讓吳節和戚繼光走散了,擡頭看去,老半天,纔看到戚繼光的中軍大旗。

“大人,戚帥呢?”聽到這喊聲,吳節回頭一看,正是監軍宋太監。

“前面呢,宋公公你不在後面坐鎮,跑前線來做什麼?”

“咱家也大明朝的臣子,如此大戰,怎能袖手旁觀?”宋太監身上也全是溼泥,顯得有些狼狽。不過,這傢伙身上卻穿着一件厚重的鐵甲,看起來倒顯得威風凜凜。

到處都是趴在地上的民夫,堵得稻草路水泄不通,宋太監大怒,一邊同吳節說話,一邊命令手下護衛不住地將他們從地扯起來:“走走走,想趴在這裏等死啊!”

這個時候,背後又是一陣長長的牛角號。

吳節回頭看去,又是一隊大約上千人的方陣出動,順着兩條稻草路向前推進。

他自然知道,因爲地勢狹窄,戚家軍一萬多人馬不可能同時投入戰場,只能分成十隊,一千人一千人地梯次進攻。

前面的千人隊若不盡快登陸,後面的部隊一擠過來,只怕形勢會更家混亂。

吳節也意識到不對,也不斷地將趴在泥地上的民夫和輔兵們使勁拉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頭頂的空中響起一片“咻咻!”的怪音,這聲音如此尖銳,聽得人牙齒髮酸。

擡頭看去,頭上的天空黑了一片。

無數小黑點浮在頭頂,一頓,然後飛快俯衝。

“箭,箭來了!”成百上千的輔兵都在大聲吶喊。

吳節心中也是一驚:“糟糕,老子可不是銅皮鐵骨,若被射中就死定了。”

“嗤嗤嗤嗤……”無數羽箭落將下來,射進泥中,射進稻草裏,射進人體中。

到處都是人在慘叫,剛纔還黑黝黝的泥灘已經白了一遍,滿地都是羽箭白色的尾羽在顫動。

“舉盾,舉盾!”一聲大喝,所有的士兵都將盾牌高高舉起,在頭頂連成一片。就如同張開了一張大傘。

吳節就看到。一個民夫被一肩射中肩,大叫着軟軟倒地,順着光滑的稻草溜進爛泥中。再也爬不起來。

他心中一凜,旁邊宋太監就大喊:“吳大人,你沒事吧?”

吳節:“我沒事。你怎麼樣?”

宋太監本就膽小,面上白得嚇人。他隨着戚繼光這些年東征西討,雖然沒直接上陣,卻也是打老了仗的人,立即大喊:“向前,向前,不能在這者裏被動挨打,咱們可不是兔子……來人,給吳大人穿上鎧甲。”

就有兩個衛兵衝上來。將一頂有着長長避雷針一樣的鐵盔扣到吳節頭上。然後沉重的鎧甲就套了過來,起碼有二十來斤,壓得吳節差肩膀一軟。

說話間。又是一陣可惡的“咻咻!”聲。敵人的第二論箭雨又過來了,射到頭頂的盾牌上。“奪奪奪奪”,如同暴風驟雨。

這次吳節運氣不好,一支羽箭順着盾牌之間的縫隙惡狠狠地射來,正中他的肩膀。

好在他身上着了鐵鎧,叮噹一聲,有一朵小火星飛濺而起。

這下吳節在一震的同時,頓時歡喜起來:“這鎧甲真是不錯,竟然射不透。”

在一片嘈雜聲中,宋太監大聲笑道:“吳大人放心,咱們身上穿的這些鎧甲都是戚繼光將軍這些年攢下的底子,花費了幾十萬兩銀子,皆由精鋼打造。爲了拉起這支重鎧精銳,台州軍這一年的厘金可都填了進去。別說倭寇手中的竹弓,就算是他們的倭刀砍在這上面,也毫無用處。”

他正好躲在一堆士兵中見,身體蜷縮成一團,顯得有些滑稽。

吳節大喜:“既然如此,那還怕什麼,前進,前進!”

立即站起身來,推開身邊的衛兵,大步朝前走去。

遠遠的,戚繼光的帥旗正獵獵招展,離敵人的寨子也不過兩百米了。

這樣的距離,若是在平地上,一個衝鋒就足了。

可是道路實在泥濘,只能不緊不滿地朝前推進。

就在這個時候,“轟隆!”一聲,敵人的寨牆上騰起一團火光,破碎的人體和彎曲的炮管騰空而起,老半天才落了下去,將一個倭寇直接砸成肉醬。

“炮炸了,炮炸了,前進!”剛纔還被射得蹲在地上的明軍同時站起聲來,高聲歡呼,都揮舞着兵器,朝前大步走去。

原來,倭寇剛纔這幾輪箭雨碰到鐵甲明軍半點用處也沒有,只射傷了幾個民夫。倒是那兩門大炮還打死了幾人,只不過,古代的大炮質量都差,剛纔因爲不停歇地射了半天,炮管早就發紅變形了,頓時就引爆了填充進去的炸藥,將幾個倭寇炮手炸了個粉身碎骨。

沒有了大炮的騷擾,明軍士氣大振,再不停留,不斷向前推進。

見明軍的攻勢不可阻擋,突然間,敵人的寨門大開,大約五百個倭寇揮舞着武士刀,哇哇亂叫着衝了出來,在大門口飛快列隊,顯然是想趁明軍立足未穩,打戚繼光一個冷不防。

吳節擡頭看去,差點笑出聲來。那些倭寇真他媽矮,一個個大約一米五左右,其中還有不少人只有可憐巴巴的一米四,還沒有手中的竹弓高。

小日本,小日本,果然是小啊!

這些傢伙都做浪人打扮,大部分人身上都沒有穿鎧甲,只一把日本刀。

剛纔聽宋太監說日本刀無法砍進明軍身上的鎧甲,吳節膽子也打起來。

只要是男人,都會有縱橫沙場殺敵立功的夢想,吳節頓時熱血沸騰起來,,不斷推開攔在身前的士兵,朝前跑去:“衝啊,衝啊!”

跑不了幾步,就看到連老三。這纔想起自己身上還沒帶武器,就一把從他手中搶過一條長矛:“老連,給我!”

道界天下 就在這個時候,稻草路旁邊的淤泥裏突然伸出一隻手,猛地抓住吳節的足踝:“妹夫,妹夫,救命啊!”

吳節一時不防,竟被拉得倒了下去,一頭栽進爛泥之中。 可憐吳節鬼知道從哪裏鑽出來這麼一個大舅,來不及細想,就一頭跌了下去。

這一交摔得狼狽,頭下腳上,直接插到淤泥裏。

眼前一團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只感覺溼泥不住朝耳朵和嘴巴里涌來。

他心中一驚:倒黴!

“敵襲!”看到吳大人被人拉倒,衛兵們也是大驚,以爲遇到了敵人,都同時提起長矛朝地下那人刺去。

如果不出意外,這人立即就要被戳成漏斗。

還是連老三眼尖,電光石火中認出這人正是蛾的大哥孫初一。

頓時大驚,手一揮,腰刀將那幾條長矛架住,大喝:“別動手,是我吳府的人。”

幾個士兵這罷了,紛紛跳下淤泥裏,將吳節從裏面拔將出來。

正在這個時候,明軍的第二波攻勢已經推過來了,前面是幾百個渾身鐵甲的主力戰兵。

這羣人被排在第二波進攻,心中本就有氣,又怕前鋒部分將功勞都搶完了,一個個跑得飛:“閃開,別擋道!”

“都滾,休要壞了爺爺的功勞!”

這羣軍爺平日是被戚繼光養得驕橫,見路上有不少輔兵和民夫擋着,都是毫不客地用肩膀撞過去。

可憐那些民夫什麼時候見過這種蠻橫不講理的軍漢,像下餃一樣地被撞落下去。

眼前全是無邊無際黑壓壓的人頭,在爛泥裏艱難掙扎。

連老三不個不防,背心吃了鐵甲一撞,換成普通人,只怕早被撞得吐血了。

不過,還是被撞得從稻草上溜了下去。

不斷吳節看不到人。連宋監軍也不知道跑什麼地方去了。

再擡頭一看。吳大人已經被人流裹得沒有了蹤跡,頓時大驚:“大人,大人!”

他心中一急。就跳上稻草路,想去追。

卻不想這一用力,將孫初一也帶了上去。

孫初一渾身都是泥土。跟泥菩薩一樣,背上還有鮮血不住冒出,也不知道受了多重的傷。

“連爺,連爺,我總算找到你了!”孫處一在亂軍叢中大聲號哭起來。

連老三大怒:“放開爺爺,我要去護着我家老爺!”

“連爺,連爺,你可不能走。你若走了,我可沒處找你去。”孫處一哭得響。索性一把將連老三抱住:“有種你就殺了我!”

連老三大喝一聲:“殺了你又如何!”提起腰刀就朝下面砍去。

孫初一心中一寒,下意識地將眼睛閉上。

可等了半天,連老三的刀卻沒有落下來。

他偷偷睜看眼睛。只見連老三頹喪地將手中的腰刀扔在地上。一口唾沫吐過來:“晦氣,遇到你這鳥人真是晦氣。放開我。戰場之上,刀箭無眼,若上了我家大老爺,我就是有一千條命也不夠賠的。”

“你家大老爺……剛我好象看到了吳節那大傻,他也在戚家軍裏當差?”孫初一問。

正在這個時候,遠遠地就有一人奔過來,對着連老三就是一聲大笑:“老連,這都要衝上灘頭了,你老人家怎麼還有閒心同人扯犢,還不隨我一起殺將過去?”

來的正是水生,這傢伙也是一身鐵甲,手中卻提着一把長柄大斧,看起來甚是威猛:“這人看起來獐頭鼠目,竟然將你給纏住了。老連,給他一刀,隨咱上去立功。”

連老三苦笑着搖頭:“可殺不得,這人是大老爺的舅舅老爺,蛾大姐的親哥哥。”

“啊喲,原來是嫂的大哥。”水生一笑,朝孫初一拱了拱手:“不廢話了,你看,戚繼光的帥旗都上岸了,再遲就來不及了。老連,你慢慢聊,這我水生是居心要親手殺幾個倭寇,也好在大老爺那裏請個恩典,弄個什麼軍門之類的官兒做做。”

連老三苦笑:“小水,你自去立功好了,我這不是被纏住了嗎,打又打不得,罵也罵不成。去尋大老爺,他被亂軍裹了,估計已經在前面了!”

水生駭得寒毛直豎:“什麼,大老爺在前面去了,糟糕,我得去尋!”

說完,就步朝前衝去。

“大老爺……什麼大老爺?”旁邊,孫初一眼睛都直了:“老連,我這陣都在尋你,卻不想戚家軍說沒有你這個人。還有,那吳傻……吳節是你家大老爺?”

連老三嘆息一聲:“被你給纏住,我的功勞可是立不成了。戰場上也亂,蛾大姐就你這個親人,若你沒了,她也不知道傷心成什麼樣。罷了,我今天護你平安就是。大不了一點功勞也撈不着,不過,我也捨不得大老爺,捨不得大公,這輩就沒想過離開吳府。”

“大老爺,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孫初一打斷了連老三的話。

連老三苦笑:“初一,你先放開我。”

孫初一眼珠一轉:“你答應過要護得我周全的,我若放了你,你跑了,咱豈不要死在亂軍當中。

連老三:“我說話算話,說保護你就不會食言。罷,你要拖着我也由着你。初一,不是我說你,蛾大姐什麼身份,怎麼就有你這麼個不堪的親戚。”

孫初一不高興起來,怒道:“我怎麼了,蛾有怎麼了,我是大哥,反教訓起我來?”

“蛾大姐可是誥命夫人,她是官,你是民,怎麼就不能教訓了?”

“誥……誥命夫人……”孫初一口吃起來。

連老三:“對,我家大老爺吳節乃是翰林院學士,今科狀元公,本次南征的欽差大臣。”

“什麼!”孫初一愣愣地放開連老三:“吳節怎麼會是狀元公?”

連老三一屁股坐在稀泥裏:“初一,說說,你怎麼跑福建來了?”

“我……我們不是流民嗎,被抓了丁。”

……

吳節面上全是稀泥,雙目不能視物,耳朵裏也塞滿了泥土,什麼也聽不見。被人潮裹着,不斷向前。

他心中大急,連聲高喊,可這卻沒有半點用處。

就這麼懵懂機械地向前走着,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腳下的地卻硬了。

就在這個時候,身上被人狠狠地砍了幾下。

然後又被人戳了幾記,疼得厲害。

好在有鐵甲在身,也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