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敏這番話不但安慰了人,而且還透露出某些更重要的意思,張越聽了頓時心中一動。在如今還未遷都北京的情況下,趙王朱高燧仍是鎮守北京的藩王,孟賢這個常山中護衛指揮更是此地的地頭蛇。孟敏自小在北京長大,此次又跟着北巡隊伍到了北京,確實消息靈通。

此時此刻,他最缺地就是消息,因此稍一猶豫便說出了這出發和抵達正好都碰上錦衣衛的事情。他本是死馬當作活馬醫試探試探,誰知道孟敏只是略一躊躇便道出了一番話。

“這件事我也只是聽爹爹說了個大概。先頭有個陳千戶擅自索取民財,皇上便下旨將人流放交趾。誰知道沒過幾日,留在南京的太子得知此事後,便念在那陳千戶有軍功在前,下令寬免放回。這事情原本不大,可有人在皇上面前提了之後,皇上便大怒,不但下旨殺了那陳千戶,深究之後卻牽連到了樑大人和周大人,所以纔會將他們押來北京訊問。”

說到這兒,孟敏便收起了笑容,臉上露出了幾分關切,又說道:“此事我也就知道這些,這都是朝堂大事,你如今還沒當官,還是不要多管的好,如今的情勢錯綜複雜,若一個不好沾惹上了,那是甩都甩不掉的。”

張越此時仍沉浸在剛剛那番話的震撼當中,聽到孟敏此言方纔警醒,忙笑着道了謝。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孟敏便說起今日陳留郡主邀她前往慶壽寺遊玩,告辭之後放下車簾正要走時,忽地又挑起了車簾。

“對了,上次我無意之間曾聽爹爹說起,皇上因爲英國公的病心煩意亂,一次曾經向趙王提過割股奉親之事,說這是古來孝道,如今卻無人效仿。如今英國公病情猶不見起色,皇上近日極有可能親自去探望,你需得多多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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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那些先進的止血診療設備,那該有多大的決心和意志,才能往自己大腿上或是手臂上割那麼一刀?

回去之後,他從榮善那裏得知張還沒有回來,思來想去便又去了張輔處,卻站在廊下沒有進門。正沉吟間,只聽門簾一陣響動,他一擡頭便看見那中年太醫史權從內中走出,忙上前問道:“史太醫,我大堂伯現在如何?”

太醫院中各色人都有,史權卻是那種一心浸淫醫道不問外事的人,所以昨日方纔會耿着脖子死死攔住張父子。瞧着張越一向溫文有禮,他自是對其態度稍稍和緩些,此時便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先頭幾個太醫用藥太過謹慎,卻不知道英國公素來太康健,這一病來勢洶洶,就該用猛藥來治,一味縮手縮腳反而耽誤了。如今我雖然用了對症的藥,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倘若英國公能熬過這一冬,等明年入春了應該會徐徐好轉。”

雖說沒聽到什麼太好的消息,但人家至少給了一個明確的說法,因此張越總算有了些底氣。 極品狂兵 見史權說完這話徑直往旁邊的耳房走去,他忖度片刻就快步追了上去。

“史太醫,我聽人說,割股奉親能治百病,可是真有這事?”

話音剛落,史權便忽地轉過了身子,面上先是露出了一絲詫異,旋即便笑了:“醫書上確有以人肉入藥的記載。只不過能治百病卻是未必。英國公的病並不需以人肉入藥,不過公子只是英國公堂侄,卻有如此孝道,倒是難得了,只是如今卻不必這麼做。”

眼看史權說完這話便進了耳房,站在那裏的張越只覺苦笑不得。他不過就是隨口一問罷了。人家居然誤解成了他準備割股奉親!這真要割,張父子說不定會爭先恐後,怎麼也輪不着並不惦記那個爵位的他。想着這事,他搖搖頭便回了自己房間。

如今已經入秋,北方的天氣便和夏日不同。這白天天氣依舊炎熱,到了晚上卻有些涼了,所以秋痕已經是換下了牀上的葦蓆,又讓琥珀去尋管事媳婦領一牀綃紗被。這時候她正忙着鋪牀,冷不丁瞅見張越進來。便擱下這邊地事情,上前爲張越脫去了外頭的大衣裳,見他滿頭大汗。她又忙着去打水擰毛巾。張越雖想親力親爲,但哪裏攔得住她。

等到張越通身大汗落了,秋痕倒是滿頭大汗,此時面上雖笑,口中卻埋怨道:“咱們昨日纔到,今兒個奴婢和琥珀居然在外頭撞見過幾個壯年男僕,這怎麼使得?這家裏總該有家裏的規矩,人手不夠不要緊,但規矩總得立起來。內外也不能就這麼串來串去的,沒來由讓人家笑話。少爺是不是和榮管家去商量商量?”

張越雖不至於對男女大防看得那麼嚴重。卻知道這內外若是沒個分際並不是好事。於是也沉吟了起來。他知道張父子屬於那種驕橫不管事地。所以本不打算初來乍到就攬事上身。如今看來他若是不出面。那兩父子哪怕是這家裏亂成一鍋粥也不會理會。

“眼下大堂伯病着。榮管家大約也是無心管這些事。你說得對。我待會就去找他好好計議。就算不立家規。好歹也得擬定幾個條陳出來。否則沒個賞罰那些人也不盡心。”

秋痕見張越聽了自己地。心裏也頗爲高興。又說了一會話。見琥珀還不曾回來。她不禁納悶了。當下就說道:“怪了。我讓琥珀去找管事媳婦要一牀綃紗被。都已經小半個時辰了。怎麼人還沒回來?這家裏亂糟糟地。別是碰見什麼人了吧?”

張越略一怔便記起昨日晚上睡着確實有些涼。不禁微微一笑。秋痕地周到他自然是領教了多年。此時想起這家裏上下還沒個條理。他倒有些擔心琥珀。便站起身道:“既然你不放心。那我就過去看看。你在這裏好生看着門就是。”

重生美麗人生 眼看張越撂下這話就掀簾出了門。秋痕倒是瞪大了眼睛。不一會兒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重新回去鋪好了牀。她便從箱底翻出那件和琥珀一起趕出地活計來。摩挲着上頭地繡工。她面上便流露出幾分歡喜。隨即又有些怔忡。竟是喃喃自語了起來。

“這好容易趕出來。偏偏碰到了一樁又一樁地事情。少爺到頭來還是誤了鄉試。本想等着少爺考上了舉人再拿出來地。如今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用上。”

走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張越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這雖是內院,但他這一路上他碰到了好幾個男僕。若單單是這樣也就罷了,偏偏這些人都是彷彿無頭蒼蠅一般無事可做,他漸漸便有些惱怒,及至來到冷清的庫房那邊時,卻聽到裏頭傳來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一牀綃紗被算什麼?這裏沒有,我那裏有地是,你跟我走一趟,我讓我那幾個丫頭找出來給你就是了。”

“多謝斌少爺好意,柳家姐姐既然說沒有,那奴婢回去和少爺覆命說沒有就是了。”

“咳,你和柳家的在這庫房裏找了小半個時辰,回頭覆命說沒有,豈不是回去遭怪罪?嘖嘖,這麼一幅好模樣,卻跟着那個無能的傢伙,他可是委屈你了……你躲什麼躲……這裏又沒人,柳家媳婦說到別處找找,她人都走了,你還巴望能走?”

“斌少爺請自重!”

“自重個屁!少爺我告訴你,你就算現在跑了,我向你家少爺要人,他敢不給?”

“我當然敢不給!”

張越聽得心頭火起,提腳狠狠一踹門就闖了進去,見琥珀已經是被逼到了牆根角落,張斌僵着臉回過了頭,那隻不老成地手此時離着琥珀的臉不過幾寸許,他登時更是氣怒。眼看旁邊有一張條凳,他頓時上前一把就抄在手上,想要丟出去時卻又停住了。

張斌起初用暗示的眼神支走了管事的柳家媳婦,萬沒料到張越會在這時候闖了進來。此時見張越一進來便抄起了那張條凳,他頓時嚇了一跳,慌忙一個閃身躲開,色厲內荏地嚷嚷道:“你……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這句話彷彿該我問你纔對吧?”

張越瞅見琥珀臉色發白,衣衫卻完整,想必並沒有真正吃虧,心中稍微放了一點心,但那怒火卻難以消解。他緩緩踱步上前,見張斌一步步往後退,眼神閃爍不定,彷彿一個不對就要開口呼救,他又眯起眼睛笑了起來:“你剛剛把琥珀堵在這兒,不就是看着這地頭清靜別人不會過來麼?那柳家媳婦既然被你支走,大約也會攔着別人過來,你說是不是?”

他說話間又上前了幾步,面色愈發的冷:“我說斌弟,你不是一心想要繼承英國公爵位麼?倘若英國公重病的這當口,他的嫡親侄兒做出些不三不四的事情,若是讓陳留郡主知道了,只怕那位郡主氣怒之下會立刻稟報皇上,你說是不是?”

張斌這時候貨真價實陷入了慌亂,他自忖天不怕地不怕,但兩次碰到陳留郡主都是鎩羽而歸,這回還因此被父親狠狠教訓了一頓,自不想再沾惹那位小郡主。好容易回過神,他便昂頭瞪着張越道:“你別信口開河,我就不信你能隨隨便便找到陳留郡主!”

“我那老師的女兒乃是陳留郡主地閨中密友,我當然能找到她!”張越一面說一面朝琥珀努了努嘴,見其跌跌撞撞衝到了自己背後,他才晃動着那條凳冷笑道,“琥珀是我身邊的人,你休打主意!要是再讓我看到聽到什麼事情,別怪我不客氣!”

言罷他惡狠狠地丟出了手中的條凳,只聽砰的一聲,那凳子砸在牆壁上,頓時飛揚起了一陣塵灰。張斌哪裏料到張越說砸就砸,那一瞬間着實嚇呆了,隨即捂頭蹲在了地上。好半晌發覺沒動靜,他方纔站起身,卻被那灰塵嗆得連連咳嗽,再定睛看時張越和琥珀卻已經都不見了。氣急敗壞的他站在原地破口大罵,罵了好一陣子便自覺無趣,便索性一跺腳出門走了。

此時張越已是拉着琥珀穿過月亮門上了夾道,走出老遠,他方纔停下步子,轉頭看見琥珀面色仍有些發白,只咬着嘴脣不作聲,他方纔放開了手,一字一句地囑咐道:“這不是開封,也不是英國公府,萬一我沒趕來可怎麼好?以後再碰見柳家的那種趨炎附勢的無恥之輩又怎麼辦?以後若是再出去記得拉上秋痕一起,最好叫上榮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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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他恨不得扒了那傢伙的皮,但需得瞅準了空子才能出這口惡氣。

“這事情小的早就想做了,只英國公這一病小的實在是顧不上,而且如今這家裏多半是新來的奴婢下人,難免自由散漫不守規矩。”榮善也知道這家裏混亂,他雖然是個掌總的,可他畢竟是外管家,要留心的事情太多,此時忙彎下腰道,“越少爺既然有這心,不如就給內內外外立個規矩,小的一定帶頭遵從。”

張越就是等榮善這句話,雖說他有這心,但不少事情還需要參詳,當下便一樁樁一條條地商量了起來。這一商議就是整整一下午,間中張越提到張父子的時候,榮善立時皺了皺眉頭,旋即又笑了起來。

“越少爺不必顧忌二老爺和斌少爺。二老爺這些天只怕其他事情都不會管,他連老爺都顧不上瞧,成天往外跑,纔不會管這家裏如何。至於斌少爺就更不用說了,能管好他房裏那幾個就不錯了。這外頭只要下人對他恭敬,他管什麼規矩不規矩?總之一句話,越少爺您怎麼說,小的怎麼做,那些下人就算沒規矩,有老爺的家將在,一頓家法就都老實了!”

有了榮善這支持的話,張越自然是有了底氣。而有了王夫人面前能說得上話的張越挺腰子,第二天。榮善便把家中下人召集到了一塊明示了家規。他本就是跟了張輔多年的外管家,張越往那裏一坐,一羣膀大腰圓的家將在旁邊一站,那威勢自然非同小可。

這被拉出來殺雞儆猴的卻是柳家媳婦,可憐她不過是存着勢利和討好的心思,一頓板子下去哭爹喊娘。嚇住了一大羣人。

如是一忙就是數日,雖不曾立刻建起井井有條的章法來,但比起頭些天地亂哄哄卻改善了許多。張輔仍然病重昏睡,張天天出門不知道往哪裏去,張斌成天裝病躲在屋子裏。這父子倆都是赫然一幅不管事的樣子,別人誰還敢多嘴多舌?於是,沒人注意張越的越俎代庖,也沒人發現榮善說話的聲音也洪亮了好些。

張越在家等了幾日,總算是等到了杜楨託人捎帶來的口信。卻是讓他稍安勿躁在家好好呆着,於是,他索性不出門。安心守在家裏,只一日兩三次三四次地往張輔處探望,每日定時如實記下張輔的病情狀況和史太醫地診斷。

若非這年頭的驛站郵傳系統經不起折騰,他幾乎想每日往南京發一封平安信,也好讓王夫人安心。如今也只好退而求其次,隔三天把所有東西整理好一塊發走。

如今雖已經入秋,但這一日天氣依舊極其炎熱,儘管書房中擺着冰盆,他坐在那裏仍覺得燥熱難當。小心翼翼不讓腕上額上的汗珠污了字紙。他好容易才寫完了給王夫人和給父親的信,便扯過一張紙預備給開封的祖母和母親再寫一封信過去。這一別就是將近一年,母親定然盼望了他許久,如今一朝落空,心裏頭肯定也想念得緊。

他正要落筆時。那湘妃竹簾忽然被人一下子撞開。卻是面色煞白地連生衝了進來。還不及站穩。他便緊張地嚷嚷道:“少爺趕緊預備。皇上……皇上帶着皇太孫正朝這邊來!”

張越聞言卻愣了一愣。這朱棣和朱瞻基如果過來。那麼理當是先去探望英國公張輔。這裏幾處院落都是外書房和小書房。那兩位跑到這裏來幹什麼?這一愣過後他方纔想到那是當今天子和皇太孫。於是手不禁一顫。一滴墨汁頓時滴落。污了下頭那張紙箋。

手忙腳亂地擱下了筆。將那沾了墨汁地紙揉成一團。剛剛將其丟到字紙簍裏。他就隔着簾子看到了外頭影影綽綽地無數人影。頓時知道該當是禁衛到了。當下他也顧不得其他。整整衣冠趕緊出了屋子。遠遠瞅着那邊像是朱棣和朱瞻基地人走來。他連忙在廊下俯身下拜。

朱棣帶着朱瞻基來這裏自然是爲了探望英國公張輔。一進門之後便命隨行侍衛拘住了張府家人。不許人走動報信。直奔張輔居處探問了病情。得知仍是時好時壞不曾真正清醒。他心中煩躁。於是又多問了史權幾句。那位耿直地太醫少不得把這幾日地情形一一報來。

聽到張父子從南京巴巴地跑來北京。卻很少真正關心張輔地病情。他頓時想到錦衣衛報說張成天往那些隨同北巡地武臣那邊走動。心中更是惱怒。剛剛又從榮善那裏聽說張斌莫名其妙地病了。他幾乎當場發火。得知張越正在書房便氣咻咻地徑直往這裏來了。

瞧見廊下張越伏拜於地。朱棣微微冷哼了一聲。二話不說進了書房。四下裏打量了一番這間並不奢華地屋子。他又想起剛剛進入張府之後裏裏外外還算有條理。榮善又說都是張越地功勞。他那火氣漸漸消減了一些。正在這時候。他忽地聽到身後地朱瞻基在說話。

“皇爺爺,您看這個朱棣轉頭一瞧,見朱瞻基正拿着兩封信,他便走了過去,隨手拿過一封信,打開封套取出了信箋。那是厚厚的七八張紙,上頭密密麻麻都是端端正正的小楷,他一目十行看下來,原本緊繃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笑容,旋即便衝外頭喝道:“張越,你進來!”

張越剛剛行禮的時候便瞅見朱棣腳下步伐氣沖沖的,走路地時候彷彿還攥着拳頭,因此早知道這位至尊氣性不好。眼看朱棣進門的時候根本不搭理他,他心中不覺納悶,隨即生出了一絲明悟——一大早張就出門去了,張斌還在裝病,莫不是天子都知道了?

如今聽到這一聲,他心頭大振,連忙站起身來。轉身看到書房那湘妃竹簾被人高高打起,打簾子的人恰是面帶微笑的朱瞻基,他不覺愣住了。

然而,他這嚇了一跳的勁頭還沒過去,就聽得裏頭傳來了一個聲音:“你寫信給英國公夫人報平安,居然這麼厚厚一摞,這是報平安呢,還是學外頭那些文人寫演義小說呢?居然還一天天標着日子,朕倒是頭一回看到這麼奇怪的信!”

聽朱棣的聲音彷彿沒帶什麼火氣,張越連忙跨過門檻,順勢對朱瞻基躬身謝了一聲,這才疾步走上前去。他大膽地擡頭瞥了一眼朱棣,見對方面上帶着淡淡的笑容,便知道這奇怪二字是假,好奇二字纔是真,心裏便有了底。

“啓稟皇上,英國公夫人遠在南京,路途遙遠通信不便,若是學生寫信過去只是隻言片語,那英國公夫人這心裏難免還會有猶疑,若憂思成疾那就更不好了。學生每日探望英國公之後又向史太醫探問病情和診治狀況,然後便把這些如實記錄下來。這樣只要英國公夫人得了信便能一目瞭然,自然比單純的勸慰寬解更有效用。”

朱棣一面聽張越地話,一面又打開了另一封信,見擡頭是寫給張倬的,也就順便匆匆瞥了一眼,隨即又點了點頭:“看來你頗爲有心,不但知道怎樣寬慰長輩,而且還知道讓你父親從旁多多勸解。這回英國公夫人讓你來北京,果然是沒錯。唔,朕記得你如今是秀才?”

張越連忙稱是,此時,旁邊的朱瞻基忽然插話道:“皇爺爺,我記得明年是會試的年份,那今年八月可不是鄉試?張越此時爲了英國公的病特地趕來北京,這河南鄉試的時間卻是耽誤了。英國公乃是他的堂伯父,這中間還隔了一層,他能如此實在難得。”

儘管覺得朱瞻基之前那次就很迴護於他,但此時聽到這麼一番話,張越不禁感到,這回護兩個字遠遠不夠,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偏袒了。雖說朱瞻基沒有說張父子如何如何,但這沒說比說了更有說服力。於是,看到朱棣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自然更篤定了。

“三年一次地機會,你肯如此輕易地放棄,確實如瞻基所說着實難得。”

朱棣此時完全沒去考慮張越哪怕是去參加鄉試也未必能一定考中舉人功名,他眼下只是覺得很滿意,同時很惱怒。

張玉對他來說自然是不同地,在當初那樣危險的境地下,張玉能夠捨身來救,更爲之戰死沙場,那忠義自是比人家說一千句一萬句都強。張輔子承父業忠心耿耿,他一直都想留着輔佐兒孫。所以,對比張父子此番來北京之後地舉動,張越這個堂侄反而更得他的心。

他深深看了一眼張越,旋即撂下了一句話:“你這次既然放棄了鄉試,朕就還給你一個!瞻基,回頭記得提醒沈度擬文,賜張越舉人功名!”

這一次,張越心中方纔真真正正品味出那句古語的滋味——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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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張惱了他惹上陳留郡主,嚴厲囑咐他不得外出,先前對琥珀動手動腳又被張越撞破,心中羞惱的他乾脆裝病躲在屋子裏,一日三餐都讓人送進房中。

在南京的時候,他從來都是成日裏和狐朋狗友在外頭遊玩,憋一天還不打緊,這兩三天下來,他差點沒把房子給拆了。再加上如今雖已入秋,白天卻依舊天熱難耐,因此幾個丫頭但凡稍有不如意之處,立刻就會招來他一頓打罵。

“少爺,這是剛沏好的菊花茶。”

正拿着筆恨恨地在白紙上亂畫的張斌頓時擡起了頭,見丫頭流歡小心翼翼地站在旁邊,不禁氣咻咻地一手將茶盞掃了出去,冷笑了一聲:“什麼亂七八糟的便宜東西,也拿來敷衍我……哎呀!”

他只顧着瀉火,卻沒想到那剛剛沏好的茶原本就滾燙滾燙,這一巴掌掃出去頓時燙着了手,不由抱手呼痛。而流歡眼見那茶盞咣噹一聲掉在地上,茶水濺得滿地都是,自家少爺又是在那裏暴跳如雷,更是嚇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雙膝一軟就跪在了地上連連求饒。

張斌雖才十四,脾氣卻暴戾,此時瞧流歡那磕頭如搗蒜的模樣,再看看手掌上那一撩水泡,他簡直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踹死她—-都怪自己那老孃不好,臨行前挑什麼丫頭不是挑。居然挑了這麼個手腳蠢笨不會服侍的,只長了一張好臉蛋有什麼用……等等,好臉蛋!

他再定睛一看,忽然便笑了,隨即沒好氣地呵斥道:“別磕頭了,少爺我不怪你!快去房裏尋些白藥來給少爺我敷上!”

流歡哪裏知道主子的心思。只道是逃過一劫,慌忙便急匆匆地衝進了裏屋。可憐她平日裏都不是近身服侍的,其他三個大丫頭正好都被張斌差遣了出去,這會兒方纔輪到她端茶遞水,誰想就出了這種差錯。好容易翻箱倒櫃找到了白藥,她慌慌張張跑回來,上前正想給張斌敷上,卻不料才伸出手,這皓腕就被人抓住了。

“少……少爺……”

見流歡臉頰上飛上了兩朵紅雲。這額頭上汗津津的,張斌只覺她比自己碰過的那三個大丫頭更加嫵媚,心裏卻想老孃真是好眼光。這麼如花似玉的丫頭不擱在身邊卻給了他,難道是擔心父親一時嘴饞偷吃?這幾天他被關在房裏,沒少和丫頭顛鸞倒鳳,但那些都是弄熟的,此時想起還有一個不曾碰過的,他更是剋制不住慾念,手上更是加了幾分力氣。

流歡乃是家生子。原只是粗使丫頭。才被張斌地母親李氏挑上來小半年。哪裏見過這陣仗。當下就懵了。感到手腕一陣劇痛。忍不住就痛呼了起來。她不叫喚也就罷了。這一吭聲頓時更讓張斌慾火大熾。徒勞地掙扎了幾下之後。她駭然發現自己外頭那紗衫已經被剝下來半截。嚇得立刻就想嚷嚷。可聽到張斌地一句威脅後便立刻住了嘴。

“要是你想讓你家老子娘都送命。那就儘管叫!”

一句威脅生效。張斌自是愈發肆無忌憚。流歡地抵抗在他看來不但微不足道。反而平添趣味。一面猶如貓捉老鼠一般戲耍着。他嘴裏還猶自嬉笑道:“這流歡還真是好名字。如今我可不就是留歡了?好好學着你那三個姐姐伺候人地本事。只要少爺我給你開了臉。以後你地好日子還在後頭……乖乖。別看你年紀小。這一雙玉兔倒是生得不錯。以後我一定好好疼你……”

他此時已是將流歡上身地紗衫給扒了丟在地上。一隻手正揉捏着那雞頭肉。誰知忽然聽到外頭一陣急促地腳步聲。緊跟着就好似有人進了外屋。眼看就要被人壞了好事。氣急敗壞地他本能地擡頭斥道:“都出去。少爺我沒叫你們進來。都給我……”

一個滾字不曾出口。他終於看清了那個掀簾進來地人。頓時就懵了。宮中張貴妃乃是他地嫡親大姑姑。從前小時候他常常隨父親入宮耍玩。所以這人他當然認得。然而就是因爲認得。他此時方纔會呆若木雞。手上地動作更是完完全全僵住了。

“姑……”

他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頓時抽出手來,一把推開這個剛剛還讓他意亂情迷的丫頭,趨前幾步就跪倒在地,連連碰頭道:“臣不知道姑父……不,臣不知道皇上來了,所以才……”

話沒說完,張斌就感到胸前一陣大力,整個人竟是不由自主地飛了起來。砰然落地,他依稀覺得背上撞了什麼堅硬的東西,那難言的劇痛頓時讓他幾乎哀嚎出來。

然而,此時此刻他根本不敢呼痛,生怕面前的至尊怒火上來一刀砍了他,連忙強忍劇痛爬了起來,又上前膝行了幾步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帶着哭腔道:“皇上,臣都是一時被這賤人迷了心竅,求皇上看在大姑姑和大伯父面上,饒過臣這一遭……”

這一次他卻被一把揪了起來,回答他地更是重重幾個巴掌,隨即又被摔在了地上。他被那巨大的力道打得眼冒金星,嘴裏的牙齒都有些鬆了,臉上更是火辣辣地痛。即便這樣,含含糊糊難以說話的他無法再出口求饒,只得手腳並用爬了起來,心驚膽戰地跪伏於地。

“沒心沒肺的小畜牲!你大姑姑在宮裏犯着病,你大伯父的病如今也還在兇險的時候,你竟然……你竟然白日宣淫!”朱棣此時只感到怒火直衝腦際,要不是還有那麼一絲清明在,他幾乎就想拔刀砍了這個曾經還算順眼的小子。一轉眼看到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流歡,他更是生出了難言的厭惡,當下就厲喝道。“來人!”

四個虎背熊腰的衛士聞聲而入,齊齊躬身施禮。這時候,朱棣方纔對着張斌冷哼了一聲:“念在你是張玉嫡親地孫子,朕饒你一命!”

然而,不等張斌長舒一口氣,他又對四個衛士厲聲吩咐道:“把這個沒心沒肺的小畜牲拉出去。杖二十……不,四十!”眼看張斌還要求饒,他的臉上忽地露出了一絲厲色,又加了一句話,“別讓這種敗類驚了英國公養病,堵上他的嘴,留着一條命,重重的打!”

眼看兩個衛士上得前來,嫺熟地往張斌口中塞了一塊破布。隨即一左一右地將人架了出去,朱棣便冷冷地又看了一眼那角落,正想吩咐剩下的兩人將這丫頭處置了。忽得又想起如今英國公張輔正在病中殺人不祥,皺了皺眉便交待道:“將她交給榮善處置,堂堂英國公府留不得這種人!”

張越此時正和朱瞻基等在外頭廊下,外頭太陽底下還站着數十猶如樁子一般地禁衛。裏頭最初那亂七八糟的聲音他聽見了,之後朱棣發火張斌求饒的聲音他也聽見了,最後天子那雷厲風行地吩咐他自然更聽見了,此時不禁心中冷笑。

任你張斌再驕橫,只要舉止不端,這把柄還不是一抓一個準?只可惜這個畜牲自己取死。卻還連累了一個無辜的丫頭!

不多時,張斌就如同死狗一般被人拖到院中,兩個衛士手腳麻利地用麻繩將其手腳結結實實地捆了,隨即就有四個身穿錦衣的軍士手拿朱漆木棍走上前來,其中兩個往旁邊一站,另兩個則是左右一夾,二話不說便掄木棍打了下來,打完五杖便換上另兩人。

這皇帝的吩咐是杖責四十,狠狠教訓卻又不能把人給打死了。這羣使慣了杖刑的錦衣衛自然是心中有數,手中力道分寸掌握得剛剛好。

張斌雖然被堵住了嘴,但這大杖之下就是鐵石漢子都要呻吟求饒,更甭提他從小到大沒吃過苦頭,自是更受不住。無奈手腳早被人捆了,後背和腿腳也被死死按住,根本掙扎不得,几杖下來已經是眼淚鼻涕齊流。若不是嘴裏堵着那破布,只怕他的鬼哭狼嚎就是幾條街外也能聽見。饒是如此。他那咿咿嗚嗚地聲音依舊不小。聽着極其悽慘

朱瞻基瞥了一眼張越,見他面色不好。當下便低聲道:“皇爺爺看在河間王和英國公的份上,不過是教訓教訓他而已,這四十杖不過是皮肉之苦,養幾個月就好了。”

聽到這養幾個月就好了,張越頓時心中冷笑。要是說實話,他巴不得某人被打死纔好。然而,話雖如此,可是這一輪杖刑看下來,那錦衣衛的殘忍和冷漠卻讓他頗爲心驚肉跳。不多時,他就看到屋內兩個禁衛拖着一個丫頭出來,頓時又皺了皺眉。

剛剛在書房遇上朱棣之後,他小心翼翼地陪着說了一會話,旋即那至尊便說要去看看“病倒”地張斌,他樂得皇帝撞破某個傢伙地裝病內幕,自然就跟在了後頭。結果張斌自取惡果,倒是應了惡有惡報那句話。他正想着,旁邊又傳來了一個聲音。

“出了今天的事,張斌鐵定無望繼承英國公爵位。張越,皇爺爺對你很有好感,你可想過承襲那個國公位子麼?”

情知這皇家人沒有一個省油地燈,張越急忙搖頭道:“英國公如今雖然病了,但那史太醫說明年開春定有好轉。我想老天爺必然不會讓名將絕嗣,到時候英國公必定會後繼有人。”

“若是人人都有你的心思就好了。”

張越聽到這一句,不禁瞥了一眼朱瞻基,見他臉色迷離,心中倒有些吃不準—-他不知道人家是想起了朱家人內鬥的狀況,還是想起了其他什麼—-橫豎猜不到人家的心思,他便把目光投入了場中,卻見不知什麼時候張斌已經是昏死了過去,但那行刑之人卻不曾放鬆,竟是有人端了一盆涼水兜頭澆了下來。

Ps:今日三更照舊。貌似現在還在第一名,阿彌陀佛……繼續使勁召喚月票,都十三號了,大概有人看出第二張月票了吧,就算現在不想投,也請給我留着好嗎? 張帶着隨從騎馬趕回來的時候。卻只見整條清水衚衕已經站滿了一個個猶如釘子般的壯漢。頓時心頭大驚。他自己就是神策衛指揮使。以前也常常隨駕。當然知道這定然是天子禁衛。一想到自己到外頭拜訪故舊拉關係的時候。皇帝居然微服駕臨探病。他頓時把腸子都悔青了。連忙下馬急急忙忙地往裏頭奔。

然而。既然是御駕親臨。他卻不能像往日那樣隨隨便便進門。裏裏外外的搜查就進行了好幾次。等到他匆匆來到內院。看到的赫然是錦衣衛正在行杖刑的一幕。瞧見自己的兒子在那大棒子底下哀嚎呻吟。那一瞬間。他只感到腦際轟地一下炸裂了開來。

緊跟着。張方纔看清了站在臺階上的朱棣。被那猶如刀子一般的目光一掃。他簡直覺得自己那些如意算盤全都被一眼看破。心中更是不安。分明是最炎熱的天。他卻感到背上發冷腳下打顫。好容易方纔抑制了腿肚子打哆嗦的衝動。他快步走上前去伏地重重叩首。卻是沒注意到朱瞻基。更沒注意到朱瞻基旁邊的張越。

“臣不知皇上駕臨。所以拖延至今方纔趕回。請皇上恕罪。”

“恕罪?”朱棣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挑。面帶譏誚地說。“你對太子告假的時候說前來北京探望英國公。結果到了北京之後。成天往外跑的時間比呆在家裏的功夫多得多!朕倒是不明白了。重病的兄長你不管。養出來的兒子不會教。那些個武臣勳貴你倒有時間去交往!都說割股奉親。朕還尋思英國公的兄弟子侄是否有這孝心。誰知道你們竟是連做給別人看的心思都沒有!”

張已是聽得頭上背上直冒冷汗。背後張斌那呻吟聲又源源不斷傳了過來。他愈發膽戰心驚。但能做的也只有免冠叩首連連請罪。卻不知道自己的兒子究竟做錯了什麼。居然會把皇帝氣得動了杖刑。而且看起來絕對不止十杖二十杖。

此時。朱棣地話卻愈發尖刻:“既然你無心照看你的長兄。那麼也不必留在北京到處亂晃。回南京去好好當你的神策衛指揮使!朕今天教訓了你的兒子。若是你還是如此不識分寸進退。朕少不得替你死去地父親好好教訓你!這是朕賜給英國公的英國公府。不是給那等沒心沒肺的畜牲白日宣淫的地方。待會帶着你的兒子滾!”

朱瞻基見過無數次朱棣發火的情形。自是習以爲常。但張越卻還是頭一次看到如此場面。眼見素來驕橫的張只有叩首答應的份。額頭碰得烏青。張斌被打得奄奄一息。饒是他對這對父子深惡痛絕。這會兒憋悶多時的氣也漸漸消了。

四十杖打完。張斌再次昏死了過去。底下的小衣早是鮮紅一片。張幼子尚在襁褓。最寵愛地就是這個長子。如今見他這樣子自是心痛。但剛剛那番凌厲的訓斥已是讓他心驚膽戰。此時此刻更不敢多言。於是只得戰戰兢兢上前謝恩。之後頭也不敢擡。便命隨從將兒子扶了出去。自始至終。他都完全沒看到朱瞻基身後的張越。

等到張把張斌帶走。張越方纔發現。剛剛張斌雖然被打了四十杖。地上卻是沒留下任何血跡。只有那錦衣衛地朱漆木棍上隱約可見幾點斑駁。心中暗驚這乾淨利落地手段。

不過。朱棣金口玉言。料想這父子倆又要面子。只怕會星夜坐船趕回南京。這下子。他不但耳根子清靜。就連眼前也清靜了。

“張越!”

陡聽得這個聲音。張越心神一凜。連忙上前一步躬下身去:“皇上有何吩咐?”

“朕打發了張和張斌。英國公跟前就只剩下了你一個親人。你要用心照顧。”朱棣此時眉頭緊鎖。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寫給英國公夫人的信很好。以後也照這麼做。朕日後要遷都北京。這座宅子便是以後的英國公府。如今既然沒個主人。你便好好管起來。人手不夠朕會再賜幾房奴婢。上上下下若是有不聽命地。你隨意責罰打發了就是。總之。朕希望能儘快看到英國公康復。希望能看到一個安安定定地英國公府!”

張越早料到這話。此時立刻應承道:“學生遵旨!”

朱棣微微點頭。隨即沉吟了起來:“至於這嗣國公……”

“皇爺爺。張越剛剛還提到過。英國公正在盛年。這嗣子的事情不用着急。”朱瞻基此時上前笑道。“皇爺爺不也曾經說過英國公福大命大吉星高照。這區區小病怎奈何得了這一代名將?文王八十尚能有子。孫兒想英國公只要挺過這一關去。還怕沒有子嗣?”

朱棣詫異地扭頭看了一眼朱瞻基。又瞥了一眼張越。面上便露出了欣悅地笑容。既沒了剛剛大發雷霆的暴怒。也沒了之後句句誅心的尖刻。當下再不談此事。眼看天色不早。他今次專門往這裏走了一遭已是破例。又囑咐了張越兩句便下令回宮。

張越自然是親自送到門口。上一回在楊士奇家面聖時。因朱棣嚴令不許相送。他自然沒看到這天子微服出巡的車駕。此時他才發現。外頭壓根沒有什麼奢華的車駕。身爲皇帝的朱棣矯健地翻身上了一匹異常神駿的白馬。而朱瞻基亦是自己上馬。根本不用衛士墊腳。那些隨行禁衛亦是訓練有素地分作了前後左右四撥。簇擁起那兩位便風馳電掣地去了。榮善站在旁邊。情不自禁地感慨道:“都這麼多年了。皇上仍是武風不減。正是我大明之福啊!”

張越點頭稱是。心中卻想。朱棣當上皇帝之後曾經兩度北征。日後還有第三次。至少在武功上。這堪稱皇帝之中的英雄人物。又怎會料到後世大明居然被小小的女真奪取了江山?他忍不住回頭望了望庭院深處。深深嘆了一口氣—-雖說趕跑了那兩個。但英國公張輔究竟能否挺過這一關。他還真是沒有底。

這一年夏天黃河雖仍有大水。開封一帶卻沒有再遭水患。這城中的流民也少了許多。因着三年一次的鄉試在開封舉行。這開封城的大小客棧中擠滿了來自河南各地的秀才。酒樓飯莊成日裏都是會文交友的文人。那喧譁聲差點沒把開封城給掀翻了。說起新任河南學政乃是鼎鼎大名的小沈學士。幾個善於楷書的秀才無不是喜形於色。

“小沈學士書法飄逸遒勁名動一時。這比劃隱現金石之感。這一科他主考。劉兄可是有福了。你那手字苦練了十幾年。堪稱鐵鉤銀劃!”

“哪裏哪裏。這鄉試自然考的是文章。我怎麼比得上畢兄?”

“說起來小沈學士居然會被派來當這河南學政。着實想不到!”

“以後咱們這一科鄉試中舉的河南舉子出去說是小沈學士的門生。那臉上可是有光!”

耳聽得這些或洋洋得意或假作謙遜或喜出望外的聲音。憑欄一桌上的兩個少年全都是陰沉着臉。那個年長的此時便冷哼了一聲嘀咕道:“三弟先頭還說要回來參加鄉試。這會兒卻去了北京。竟是耽誤了這一科!真是搞不明白。大堂伯不是有弟弟有侄兒。怎會是三弟去!”

“二哥。三哥也是沒法子。畢竟大堂伯病得突然。他幫了咱家那麼多。咱們也不能忘恩負義不是?”年少的那個望着外頭大街上熙熙攘攘的情景。不禁想到了在南京那些時日。繼而便笑着岔過話題道。“聽說先頭大伯孃和大姐捎了信來。說是給大哥和二哥看好了親事。等到你們娶親的時候。三哥必定是回來了!”

這兄弟倆便是張起和張赳。今兒個開封新知府到任。兩人奉了祖母顧氏之命前往道賀。送上了一份不輕不重的禮物。結果卻被留着說了好一陣子話。出來眼見天色還早。兩人便找了個茶館隨便坐坐。眼看一羣書生都在討論這科鄉試。張起自然想起了張越。此時張赳一提婚事。張起頓時皺起了眉頭。冷不丁想起了自己的倒黴大哥。

“要不是金家背信棄義。大哥早就成婚了!”

說起這事。張赳便有些訕訕的。一來這事情乃是因爲自己的父親張信被錦衣衛押走。二來金家的主婦馮寧乃是自己的姨母。爲着金家退婚。他眼看母親受了祖母遷怒。直到如今方纔好轉。這心裏頭自然更是痛恨金家。連帶自己那兩個表姐都一塊惱上了。

張起不是善於察言觀色的。此時忽然又記起了另一件事。忙低聲問道:“對了。小四你記不記得那天祖母流露的口風。似乎說是要遷出開封。去北京住?”

張赳小大人似的攢眉沉吟了片刻。便若有所思地說:“我聽老管家提起過。祖母似乎有這打算。”

“不是似乎。是一定。開封就在黃河邊上。雖說水利方便。可河南一帶畢竟是精窮。咱們張家雖說百年紮根於此。但這些年水患越來越多。再說既然爹和二叔都當着官。三叔這次興許能考上進士。那趁着遷都之前把家遷到北京也是應當的。不過。開封畢竟是祖宅祠堂所在。就是搬走。以後也還會回來祭祖。”

說到這兒。張起臉上頓時露出了一絲掩不住的振奮。大哥都已經在沙場建功了。他卻還守在家裏。這樣下去怎麼行?他學了這麼一身好武藝。可不是爲了在家裏享福的!

ps:繼續召喚月票…… 自打張父子走後,幾經診治,英國公張輔的病情漸漸頗有好轉,清醒的時候也多了起來。見此情形,太醫史權便不再限制張越探望的時辰次數,又明說先頭王夫人那封信尚未給張輔看過,將信還給了他。

這天,趁着張輔清醒的時候,張越就站在牀邊唸了那封信,可張輔詢問南京那邊情形的時候,他仍是隱去了張貴妃吐血,更沒有提張父子因品行不端被朱棣趕走。

“我四次在交趾帶兵征戰都毫髮未損,這回居然會一病這麼些天。”重病初醒的張輔自沒有平日裏那樣紅潤的臉色,精神也頗有些不濟,嘆了一口氣後便說道,“你大伯孃也是糊塗了,你今年還要參加鄉試,誰不能來偏偏要你來?如今是什麼時候了?”

“大堂伯,如今已經是八月二十七,鄉試都過去好幾天了。”張越見張輔又皺眉頭,忙解釋道,“皇上之前帶着皇太孫來探望過,知道我耽誤了今年鄉試,特別恩賞了我舉人出身。所以,大堂伯無需擔心我的前程,您還是好好休養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