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應該知道,我很忙,是走不開的。”杜雲柯道。

“是真忙得一步都走不開,還是藉口,你心裏最清楚。”杜夫人審視着垂目不願看她的杜雲柯道,“你知不知道你岳父病了,你身爲女婿。難道不該陪芳兒一起回去看看,盡點孝道嗎?”

“這個,我實在不知情。”杜雲柯倒還真不知道這事。

“芳兒昨晚去找你,你把她擋在門外,自然不知情了。”杜夫人想到單連芳吃閉門羹一事,畢竟有氣。臉上更不好看,“你說你喜歡清靜,不喜歡被打擾,我也讓芳兒給你清靜了不是?昨晚難得去你那邊一次,你居然還讓下人把她擋在門外。你不覺得你這麼對她太過分了嗎?”

見杜雲柯不語,她又蹙眉續道:“芳兒對你如何,你心裏應該清楚,無論你如何對她,她都對你死心塌地,這我總沒說錯吧?我以爲時間長了你總能回心轉意,可是你呢?難道你要守一個死人過一輩子嗎?再說那小賤人除了會迷惑男人外,有哪一點好?她跟那個姓王的還有私情,這麼骯髒的女人你居然還一心撲在她身上。芳兒比她好百倍千倍,你居然無動於衷,你腦子究竟怎麼想的?”

對於杜夫人的話,杜雲柯表示不滿,他擡眼看向杜夫人道:“錦衣怎麼可能跟那個姓王的有私情?這都是假的!”

杜夫人一聽他這話,當即臉上露出怒容道:“證據確鑿,連和她一起長大的柳瑛蘭都作證了,豈能作假?”

“是非對錯,我想太太心裏清楚。”杜雲柯想到錦衣被誣陷的事,出言也不太恭敬了,“我不知道太太是被連芳隱瞞也好,還是本就有意爲之,總之,錦衣是冤枉的,這一點,我就算到死都相信她!所以太太不用在我面前說她的不是,我對錦衣的心不會有絲毫改變。”

“你……”杜夫人聽雲柯話裏明顯帶着指責,不由氣道,“那小狐狸精究竟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連人死了,都還能讓你如此執迷不悟,看什麼都是她對!我倒要問問你,連芳到底哪一點比那小賤人差?你居然對她如此不屑一顧?!”

“連芳是太太的至親,太太自然覺得她什麼都好,可錦衣也絕非太太說得那樣。她生性淡泊,心地高潔,她就像當年我娘一樣,與世無爭,一般的女子是比不了的。”杜雲柯道。

杜夫人聽雲柯說到後來,臉色一沉黯然道:“我帶你在身邊,看着你長大,可是在你心裏,我還是沒有辦法跟你親孃比是不是?”

“至少她不會硬逼着我娶我不喜歡的人。”杜雲柯直言不諱道。

杜夫人臉色更加陰沉,瞪着杜雲柯,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再不說話,站起身徑直黑着臉離開了。

夜幕降了下來,人聲漸歇,只有錦繡還在念念有詞:“我是賤人,不知羞恥的賤人……”

“行了!不用唸了!先吃飯吧!”在通明的燈火映照下,錦芝將一碗米飯重重地砸在跪着的錦繡面前,“你可真是好命,挨罰也有的飯吃,二奶奶慈悲心腸,交代了一定不能讓你餓着,以前錦衣可沒這麼幸運。”

錦繡跪得東倒西歪,時不時地腿軟坐倒在地,又只能強行支撐起來,全身已經沒有半分力氣,可聽到錦芝的話,還是忍不住心裏恨恨駁斥:你以爲這就是對我發善心嗎?不就是怕我熬不下去,餓暈了反而沒辦法讓我跪了。 “我可真是倒黴,就因爲看着你,害得我連覺都不能睡。如果換做是錦衣,我想我也用不着這麼折騰。錦衣是讓她怎樣她就怎樣,你呢?你怎麼就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錦芝雖說爲得素素的賞,心甘情願看着錦繡,不過在錦繡面前,她可沒打算跟她客套,說話怎麼刻薄怎麼來,然後在鄙視着橫了一眼錦繡後,走到一邊開始動筷。見錦繡抖着手端起米飯後卻向自己看過來,於是斜眼看向她道,“怎麼?還想吃菜啊?好吧,看在你可憐兮兮的份上,給你一些。”

說着,站起身走到一株樹下,摘下幾片樹葉後,正反左右地在地上擦了幾下,連泥帶土地就放到了錦繡的碗裏,順便用筷子幫她拌了兩下:“還給你加了點佐料,這總該知足了吧?”說完自己吃飯去了。

錦繡眼看碗裏的白飯被弄髒,又氣又恨,卻又只能忍氣吞聲,何況就算她想說話跟錦芝爭論,這時候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忽然,憑空一聲雷鳴,錦芝擡眼望天,才發現天邊已經開始發黑。風雨來時,大雨說下就下。錦芝趕緊躲到了屋檐底下,錦繡可就慘了,迅速變成了落湯雞。她本就已經虛弱無力,一跤坐倒,爬不起來,只能坐在雨水裏任由風吹雨打。

眼見錦繡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錦芝終於放心,她拍拍身上不小心被雨滴打到的地方,休息去了。

推開窗,看着從天而降的晚來的大雨,素素想到了當年自己跪在雨中的情景,想着這會兒錦繡也正跪在雨水裏,她一笑喃喃自語着道:“真是場及時雨,倒讓我省了功夫了。”

錦繡被素素罰跪一夜的事,寒香聽代柔從凝輝院回來的時候說過,此時聽素素說話。心想這錦繡這麼跪法,估計一個時辰就不行了。

果然,錦繡很快就支持不住了,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錦芝雖然去休息了,對於看着錦繡的事,她心裏畢竟不敢完全放鬆,眼看雨下個不停,雖說這麼大雨,天色又黑了,尋思素素應該也不會過來,可想到萬一那錦繡不爭氣,出個什麼狀況怎麼辦?再嚴重一點,一個不小心真不行了可怎麼辦?二奶奶只說讓自己看着她。可沒說不管她死活啊。這麼躊躇了一回,她最後還是又去看錦繡了。

哪知看到的竟已經是倒臥在地上的錦繡了,見這狀況,她也顧不得雨了,忙跑過去推她:“喂。你沒事吧?喂!醒醒……”可怎麼搖晃,錦繡只是一動不動。

這下她可有些慌了,也拿不定主意,退回去跟要好的姐妹一商量,都說還是先去找二奶奶,問她怎麼個說法。

打着傘出了凝輝院,錦芝往鎖芳館過去。卻半路碰上正好從外面回來的杜雲柯,她趕緊請了個安,就要急急走人。

杜雲柯見錦芝這麼晚了還冒雨出來,而且行色有些匆匆,心想單連芳也不在,應該沒人差遣她。遂問她去哪裏。

錦芝於是把錦繡被素素罰跪到天亮,淋雨後暈厥的事情說了,然後道:“奴婢就是去告訴二奶奶的,問二奶奶接下來怎麼做。”

自從錦衣死後,杜雲柯更加厭惡錦繡。可儘管如此,想到如果任由錦繡這麼暈倒在雨裏不去管她,萬一有什麼不測,終究也是一條性命。何況聽錦芝說是素素這麼罰她跪的,還不知道錦芝去問了後結果如何,即便她發下話來饒了錦繡,恐怕也得拖延不少時間。

想到這裏,儘管對錦繡仍是沒有辦法消除一絲厭惡的心,但在皺了皺眉頭後,他還是道:“你這就回去,叫人幫忙把她扶到屋子裏去,幫她把溼衣服換了,估計就會醒的。”

“可是……這,也不知道二奶奶是個什麼意思。”錦芝猶豫着不動,尋思要是不去鎖芳館問取素素的意思,擅自將錦繡扶進屋去,也不知道自己憑空多出來的那一個月例銀會不會因此而縮水,或者乾脆沒有了。

“無論如何,先把人扶進屋再說。”杜雲柯見錦芝猶豫,說道,“如果二奶奶問起你,你就說是我交代的。”

“哦。”錦芝沒有辦法,既然杜雲柯這麼說了,她也只得答應着回去了。

次日,素素過去凝輝院,看到了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的錦繡,錦芝弱弱地道:“二奶奶,昨天我本來是去找您的,可是……”

“我知道。”素素沒等她說完,便道,“我知道你會來找我的。不過你沒來,我想一定是遇到了什麼人。放心吧,我不會怪你。怎麼說,也不能看她死吧?就這麼死了,可就不好玩了。”最後一句話,素素說的聲音已經放低,錦芝雖然沒有聽清,可看見素素眼中浮起的那抹笑意,忽然覺得渾身一冷。

“她現在怎麼樣?”素素看着榻上的錦繡道。

“全身發熱,還說胡話,”錦芝回道,說完又試探着問道,“要不要給請個大夫?”

“她平時身子好不好?”素素繞過錦芝的話道。

“以前身子挺好的,不過最近似乎……”

“那不就行了?”素素打斷她的話道,“身子好還請什麼大夫?你給她用水敷敷自然就好了。”

“是,奴婢知道了。”自打從素素的口裏答應給錦芝一個月的例銀後,錦芝簡直都快要認素素當自己的主子了,自然唯命是從。

而躺了三天後,錦繡終於恢復了神智,醒了過來。

“你總算醒了嗎?”錦芝沒好氣地道,“你是舒服了,躺在牀上什麼都不用幹,爲了伺候你,我可是累壞了!”

錦繡只覺頭痛欲裂,喉嚨乾渴得彷彿要冒火,想要開口說話,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想喝水,全身卻使不上半分力氣。只好眼睛看着桌上的水碗,然後艱難地發出“水”的聲音。

“哼,就知道醒了更沒好事!”錦芝嘴裏罵罵咧咧,倒了一碗水往錦繡的榻邊一放道,“給!既然醒了,可就不要再指望我伺候你了。還有,我得去回覆二奶奶了。” 看着錦芝出去,錦繡的嘴角緩緩揚起一絲弧度,雖然她現在渾身無力,起碼還能笑,想到剛纔錦芝說的關於杜雲柯命她扶自己進屋的話,錦繡在得意的同時心裏又一陣快慰,因爲對於單連芳來說,失敗的人是她,自己纔是最終的贏家。

不過再怎麼贏,喝水卻成了錦繡現在最大的難題,當她竭盡全力翻轉了身,想要去拿水碗時,卻又不慎碰翻了碗,不但水全被傾翻在地上,連碗也給摔了個稀爛。

素素過來,看到被摔破的碗和打溼了一地的水時,連連搖頭道:“呀,怎麼連喝水這種小事都不能自理了?嘖嘖嘖,雖說我罰你,卻也只是想讓你心甘情願地承認自己的錯誤罷了,看到你如今這個樣子,叫我怎麼忍心呢?”

錦繡身子不能動,耳朵卻聽得真切,暗罵素素貓哭耗子假慈悲。

素素欣賞着錦繡的半死不活,嘆息着續道:“我早說過天有不測風雲吧?不過你也不用難過,你這麼被雨一淋,不知道爺有多心疼你了。背後有爺這麼記掛你,也值了。”說完臉色一正,對錦芝道,“好好照顧她,我要看到她快點好起來。”話雖是對錦芝說,目光卻依舊放在錦繡身上沒有轉開。

剛回得鎖芳館,寒香就道:“小姐,太太出門去了,剛纔那邊的錦瑟過來,說太太交代了,府裏的事情暫且讓小姐和姨娘兩人幫着料理一些。”

“出什麼事了嗎?”素素有些詫異,問道。

“聽說是大奶奶她父親不好了,太太急着趕過去了。”寒香道。

杜雲柯晚些回來後,錦菲也忙將事情向他說了。聽說單家又來人,太太急着過去後,杜雲柯才知道情況嚴重:“那我明天一早就過去。”

次日晨起,素素走出鎖芳館,信步往楊氏那邊過去,哪知遠遠看見杜雲柯過來。要是再過去,估計就要跟他碰面。素素腳下一停,伸手輕攔身後的寒香,直等杜雲柯過去了後。才挪步往前。

來到沁春園,和楊氏閒聊了一回後,素素沉吟着道:“這當家之權交給單連芳,姨娘你覺得如何?”

楊氏笑笑沒說話,倒是一邊的錦屏幫忙開口了,她一邊正給素素添茶,一邊滿不屑地道:“也要看是不是管家的料,要不是身邊有個錦繡,我看……”說到這裏,聽得楊氏乾咳了兩聲。錦屏會意,頓了一下,止住了口。

楊氏知道現在素素和單連芳走得很近,而且聽說兩人的關係還很不錯,所以在素素面前。她說話自然要有所保留。聽錦屏說完,接着錦屏的話她將話題岔到了錦繡身上:“說起錦繡那丫頭,倒還真是一把管家的好手,上上下下幫着打理得有條有理的。不過聽說現在……”她自然已經聽說了錦繡的事情,所以說到這裏臨時收住了,她知道素素自然明白她要說什麼。

素素嘴角牽出一笑道:“那丫頭的確能幹,樣樣能幹。是處處能幹,所以勾引男人的功夫也極其出色,姨娘應該也聽說了。現在她主子已經不信任她了。暗中勾引爺,如今懲戒她也是她自找的。”

楊氏一笑,也不知該如何接話。素素見楊氏雖是微笑,卻沉默不語。也知道她不願在這事上妄加議論,遂只漫不經心一邊端起茶盞一邊道:“太太應該把家裏的事都交代錦珠了吧。”

楊氏點頭,她一邊吹起了茶葉,一邊道:“其實,太太雖說讓我們幫着料理家事。說到底,還是不想累着我們。”她的本意是想說太太只不過嘴上說得好聽罷了,不過因爲對素素有所顧忌,沒敢把話說得太白。

素素又哪會不明白杜夫人的那些表面功夫,卻也只是心知肚明,並不接話。

從楊氏這邊出來,素素一路靜靜地緩步而行。寒香見素素沉思不語,也不去打擾她,只是默默地跟隨在後。從一路還能碰到丫頭問安,到人聲漸歇,當素素醒過神來,發現竟已走到了通往倚梅軒的岔口。

停下腳步,駐足下來,她沒想到居然會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這附近。看着倚梅軒的方向,她忽然躊躇了,原本應該折返的她,腳步居然開始不聽使喚,愣是再也邁不開步。是過去?還是折回?她微微蹙動眉心垂下眼簾陷入了思量。當再次擡眼凝眸看向那個曾經令她醉心的方向時,她終是情不自禁邁動了步子。

走到倚梅軒外,看着院門上的匾額,以及熟悉的院門,昔日被杜雲柯牽手,跟隨他初次來到這邊的情景再次重現。猶豫良久,她的腳步變得沉重,下不了決心究竟是進去還是回頭。

素素感傷的眼神,和神傷的臉色,寒香無疑感受到了。想到剛纔遭遇杜雲柯時素素的避而遠之,到了這邊,卻又完全像是變了個人,難道這纔是真情流露?寒香思索間眼見素素躊躇難決,於是適時道:“走得也累了,不如在姑爺這邊歇歇腳吧?”

聽寒香這麼一說,素素沉吟片刻後,終於點了點頭,邁步進了院門。

“呀!二奶奶來了?”錦菲看見素素忽然過來,意外過後,忙招呼道,“快請進來!”然後趕緊沏上茶水。

素素並沒有落座,在環顧了屋裏的陳設一圈後,她向寒香道:“你說要歇腳,就跟錦菲說話歇歇去吧。”又轉眼向錦菲,“你不用管我,我想四處看看。”

舉步走在每一寸杜雲柯踏足過的地方,伸手觸摸着他使用的桌椅,素素的情思又連綿而起。沿着熟悉的路徑,素素從杜雲柯的臥室又一路提步進了書房。但見書案和文房四寶一應俱全,可卻沒有一冊書籍,不過書案邊上倒有一個書箱。見書案上有一卷畫,她走近了拿起打開,畫中的人正是她。看着畫中的自己,素素不禁眼圈一熱。

當寒香靜默着進來看見畫上的人時,她驚呆了,難道這就是杜家上下口中的那個錦衣?那個讓姑爺念念不能忘的錦衣?原來真的和自家小姐長得一模一樣,絲毫找不到半點不同之處來。

最強校園女神 見寒香吃驚的模樣,和素素癡看的神情,一邊的錦菲開口了:“她就是錦衣。” 寒香又抽取了畫缸裏的那幅,展開一看,也是錦衣。

“就這兩卷嗎?”寒香隨口問錦菲。

“這個……還有。”錦菲聽寒香問起,瞥了一眼書箱,心想若是不說實話,藏着掖着,到時候只要素素自己開箱一看,還是什麼都瞞不住,所以遲疑着看了一眼素素後,選擇說了實話。說完,又探究着看向素素,猜度素素臉上的神色有沒有生氣的預兆。

“那趕緊拿出來看看。”寒香來了興趣。

錦菲見素素不出聲,只默不作聲看畫,只得走到書箱前,打開後去取裏面的畫卷。寒香也跟了過去。

“咦?”寒香忽然發現一幅滿是“傷痕”的畫,“這幅怎麼破成這樣了?”好奇之下,她順手揀起了這卷,一邊順手打開的同時已走向了素素。

看着被寒香呈上書案的這幅傷痕累累並且還缺了幾個邊角的畫,素素的目光移到了這上面。

寒香看着畫,很是不解:“怎麼都這樣了姑爺還留着?再畫一幅不就成了?”

錦菲聽寒香這麼一問,說道:“看到邊上的題詩了嗎?我當時也像你這麼問爺,爺說這幅畫上題詩的最後一聯是當時錦衣留下的,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修補好它。”

當時杜雲柯在畫上題詩的時候非要錦衣來續完最後一聯,錦衣推拒不過,見詩的主旨也不過是歌詠風物,遂題下了最後一聯。杜雲柯當時拿着畫愛不釋手,原想來日方長,機會多得是,最後被單連芳生生給撕爛,只能收拾起碎片後保存了下來。當時他絕對不會想到錦衣最後會慘遭橫死,直到和錦衣陰陽兩隔,搬出凝輝院,悲痛欲絕的他不顧錦菲的勸說。固執地把支離破碎的這幅畫硬生生地給拼湊了起來,只是還是缺了幾個邊角,連題詩也已殘缺不全,好在錦衣題寫的最後一聯倒是拼湊完整了。

看着素素的目光落在畫上沉默復沉默。猜不到素素心思的錦菲有些忐忑,雖然她知道這位主子的厲害,可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叮囑道:“這幅畫是爺最珍而重之的了,萬萬不能碰壞了。”

寒香不懂書畫,目的也不過是伺候素素而已,所以在看了幾眼以後,便又走向了書箱。錦菲顧了這頭顧那頭,見寒香又走回書箱,只得又不放心地跟了過去,就怕她給翻亂了。

寒香見箱底還躺着一個小匣子。拿起一打開,只見裏面躺着一個殘破的香囊,又是一陣不解的她下意識地便轉頭看向素素:“小姐……”準備又要拿過去給素素過目。哪知她這一回頭卻愣住了,因爲就在她轉頭的一瞬間,她看見從素素眼裏垂下一滴淚來。啪嗒一聲打在了畫上。

錦菲見寒香在喊了一聲素素後直愣愣地站在當地再不出聲,再一看素素,她詫異得張口結舌,實在令她萬萬沒想到。因爲她看到的素素,淚水已再次滴落,打在畫上的落淚之聲更是清晰可聞。

素素從寒香呈上這幅滿是傷痕的畫時,酸楚之情便早已生起。看着拼湊好的畫。彷彿看到了杜雲柯懷着傷痛拼湊畫紙的情景,想到杜雲柯對她不渝的深情,她只覺得喉間陣陣發堵,雙眼止不住發酸,在寒香兩人走開時,她再也難以抑制潮涌而上的傷感。淚水很快溢出了眼眶。

“小姐……”寒香此時已回過神來,見素素滿面神傷落淚,準備將手裏的匣子還給錦菲後過去,卻見素素已草草在臉上抹了一把,擡腿便往外走。寒香見狀。趕緊把匣子往錦菲手裏一塞,急步跟了上去。

素素紅着雙眼,沉浸在無法自拔的心傷中的她,匆匆來到門口的時候卻不想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還好身後趕上的寒香一把扶住,否則她非得在幾個踉蹌退步之後摔倒不可。凝神一看,卻是杜雲和。

“有沒有長眼……”杜雲和剛要進門,就被一頭撞上,撞得他也不禁後退了一步,正沒好氣,脫口便斥責出聲,話一出口纔看清是素素,語氣畢竟緩和了下來,怎麼說也是自己的嫂子,所以後面難聽的話倒只能憋了回去。在這裏遭遇素素,他實屬意外,當下冷笑一聲道,“真是稀客!今天碰上了什麼好日子,居然能讓嫂嫂屈尊紆貴,踏足到這邊來?”

素素也沒想會在這時候在這裏遇上杜雲和,此時心緒還沒回復的她聽杜雲和語出譏誚,也沒有心思答他的話,況且她本也不想跟他多說,遂勉強換回清冷的面色,避開杜雲和的視線,只擡腳匆匆離開了。

杜雲和雖說看見素素便忍不住語氣不善,可想到剛纔素素眼眶發紅,臉上也有淚痕,心裏不免疑惑。一進門看見正在收拾畫卷的錦菲,杜雲和問道:“她怎麼會來這邊?”

“二奶奶大概是隨處走走,走到了這邊,跟我說隨便看看。”錦菲見杜雲和過來,笑着道,“二爺又來看錦衣了?”

杜雲和見書箱大開,看向錦菲道:“她看到錦衣的畫了?”

“嗯。”錦菲一邊收拾一邊點頭。

“錦菲,你怎麼搞的?怎麼可以讓她看錦衣的畫?”杜雲和只覺得一陣不安,搶過錦菲手裏的畫端詳了一遍後,又走到書案邊查看起來,一邊道,“要是她把畫撕毀了可怎麼辦?”

說着話,一邊還愛惜地伸手往畫上輕拂,就怕哪裏被素素故意給弄髒了什麼的。就這麼一細看,發現問題了,儘管這畫已經到處是拼湊痕跡,皺痕斑斑,還是被她看到了被素素淚水打溼的地方,他一愣神之後,登時怒從心頭起:“這是什麼?!”

錦菲見杜雲和看着畫臉上變色,立馬想起剛纔素素落淚的一幕來,只得吞吞吐吐道:“這是……二奶奶剛纔也不知怎麼回事,居然哭了,所以就……”

杜雲和一聽,還沒等錦菲說完,當即瞪着錦菲道:“你是說這是她的眼淚?她居然用這種法子故意來弄髒錦衣的畫?”想到此,他氣不打一處來。 “這都怪我。”碰上這種突發狀況,錦菲知道自己錯則難逃,只有認錯的份兒,“不過,說實話,二奶奶她……看着不像是故意弄髒它的。”錦菲回想素素當時的表情,接着道,“二少爺,我覺得,二奶奶剛纔好奇怪。”

杜雲和也想起剛纔碰到素素的那一幕,順便問道:“對了,剛纔我進來的時候看到她,她怎麼了?”

“我也正納悶呢。”錦菲也還沒消去疑惑,回道,“當時,寒香把這畫拿給二奶奶看,然後我就和寒香兩人過去那邊了。”她一指書箱邊上,接着道,“可等到我們倆回頭時,卻發現二奶奶居然看着畫掉起眼淚來。奴婢也是百思不解,不知道二奶奶當時到底是怎麼了。”

杜雲和聽說後,當即頓悟,想都沒想,立馬給出了答案:“這還用說?一定是看到我哥畫錦衣,吃醋唄。居然妒性大發,故意把畫弄髒,真是氣人!”看着兄長辛苦拼湊而成的這幅畫,杜雲和對素素生氣的同時又不禁慶幸,幸虧沒有一個衝動把畫給撕了。

“可不知爲什麼,我總覺得二奶奶怪怪的,甚至不像是吃醋的樣子。”錦菲聽杜雲和說完,心裏竟起了少許的不認同。

杜雲和心裏咯噔一下,想起錦衣平時的作爲,馬上否定了剛纔自己的結論:“沒錯!我說錯了。她哪是吃醋,分明是故意來搗亂的。”尋思依她平時對兄長的那份冷淡,怎麼可能會因爲兄長而吃醋。現在她跟單家那丫頭兩人關係這麼好,說不得便是和單連芳沆瀣一氣,來幫她出氣的。

雖說這麼想,可出倚梅軒的時候,杜雲和的記憶竟然不經意地滑向了剛纔素素紅着眼眶帶着淚痕的一幕,莫名其妙又想起錦菲說素素給她的感覺怪怪的,不像吃醋的話來。他趕緊打住,暗罵自己莫名其妙。少不得也要怪素素,好好的幹嘛要和錦衣長得一模一樣,還弄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來,害得自己生出錯覺來。

回去後的素素。心緒早已不是一早出來時的那份閒定了,她開始懊悔,深悔自己爲什麼竟然沒能管住自己,鬼使神差地去了倚梅軒,明明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卻爲什麼還是要給自己犯錯的機會。

在屋裏的她來回走動,想要讓自己儘快平復心情,回到去倚梅軒之前那般。可明明已經懊悔不已,痛下決心堅決不能再陷下去了,然而腦海裏杜雲柯的身影卻仍舊時不時地出來擾亂她的心神。此時此刻,她深深地厭惡自己,內心又煩躁到了頂點,沒有辦法控制極度矛盾心緒的她,來回走動到桌邊時。腳步一停,再也控制不住,擡手便往桌上掃去。

寒香剛好過來,聽得裏頭一陣大響,急步過來一看,見桌上杯盞狼藉,地上更是碎屑撒得到處都是。她嚇了一跳。忙關切地道:“小姐,你沒事吧?”一邊急走向素素。

銀魂神威唯唯不諾 哪知素素連看都不看她,往地上撿起一塊杯盞碎片,一掀袖子,便往手臂上狠狠劃了一道口子。

寒香大驚失色,連忙跑過去一把奪過素素手裏的碎片。往地上一扔,抓住了素素的手腕,生怕她再做傻事,拉着素素坐下後一邊趕緊喊代柔。

代柔聽得喊聲,過來一看。還沒等她出聲動問發生了什麼事,寒香已迫不及待招呼她趕緊過來幫忙給小姐包紮傷口。

等到兩個丫頭給包紮的時候,素素的心緒已經平復了許多,也就由得她們了。

以爲已經完全平復了煩亂的心緒,可晚來一躺到牀上,雜亂的思緒又開始作祟,素素翻來覆去,就是難以入睡,其他書友正在看:。

素素輾轉難眠,寒香也沒有睡好。

“喂,寒香,你幹嘛呢?怎麼還沒睡。”代柔睡醒起來上茅房,揉着眼睛走過寒香牀邊,居然見寒香還睜着雙眼。

寒香哪裏睡得着,回想着白天素素的反常,再有吳綺簾跟素素說的那些讓她摸不着頭腦的話,說什麼素素要能夠斬斷對杜雲柯的感情,於經也就不會再對她發脾氣了的話,以及之前有關素素的種種,她哪裏還能夠輕易睡着。

其實她原本就隱約對素素有所懷疑,至於懷疑什麼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反正總覺得素素一定藏着什麼不能對人言的祕密,直到聽到吳綺簾那天的話後,她更是迷惑不已。尋思自家小姐對姑爺明明一點愛慕的蛛絲馬跡都沒有,吳家小姐卻又爲何會要說出那樣的話來。而照着自家小姐跟吳家姑娘之間的關係來說,人家也沒可能胡說八道啊,而且當時自己小姐的反應似乎還是默認了的。

不對,表面上看來小姐對姑爺貌似絲毫不動情,並且總是刻意避而遠之,可是這裏面又似乎有絲絲縷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潛藏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樣?寒香反反覆覆猜疑和推想,居然失眠了。

素素好不容易睡過去,忽然間來到雪地,和杜雲柯兩人踏雪尋梅,和他相約田園。迷濛間卻很快又身處絕境,王有財醜惡的嘴臉又迫近眼前,肆無忌憚地露出猙獰的獠牙……

素素震恐之下,驚醒過來,原來夜半過後才勉強入睡,這會兒醒來,天色已經有些許放亮。

凝輝院裏,此時丫頭婆子們纔剛起,錦芝卻見素素一大早就過來了,趕緊迎着,一見素素就道:“二奶奶這麼早?”

素素一路往錦繡的住處過去,一邊面無表情地道:“掛念着錦繡,所以來早了。”

一進屋,看見錦繡還躺在榻上,素素上去一把掀掉她的被子,怒視着她。錦繡被驚醒過來,看見是素素,下意識地喊了聲二奶奶。

素素冷哼了一聲問錦芝:“她好些了沒?”

“身上應該還有些熱,我看她昨天白天一直說想喝水。”錦芝道,“不過想來比先前應該是好多了。”

“嗯,既然如此,以後睡覺就別蓋被子了。”素素道。

錦繡此時已經完全清醒,雖然還是全身乏力,不過畢竟也好了許多,求情的力氣那是綽綽有餘了,聽素素說讓自己以後睡覺不用被褥了,忙告饒道:“二奶奶,您別這麼對我,求求您千萬不要這麼對我!”

“你身上都發着熱,還需要蓋被子嗎?”素素怒哼一聲瞪着錦繡道,“收了被褥躺個一晚上,必定立馬就病好了。錦菲,還不過來把被褥給收了!”

錦芝聽素素話一說完,立馬就快步走到錦繡牀前,將被子往榻尾一撥,就去扯下面的褥子,扯到錦繡坐處,不客氣地將她一把推翻,將褥子抽離了榻,然後往被子上頭一疊,抱了就走。

“二奶奶,我跟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何況我還不是你屋裏的,你這麼對我,怎麼可以?”錦繡拖着病體下了榻,面現悽楚的神色道。

“沒想到畜生也會談人性啊?”素素一臉鄙夷道,“好吧,那我就跟你談談人性。天色不早了,你也該起來幹活了,趕緊去灑掃庭院去,既然你這麼有人性,那麼趕緊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去!”說完,恨恨而出。

然後,錦芝過來催促錦繡趕緊出門,而素素則讓人搬來一把躺椅,督着錦繡幹活。

一連多日,在素素的監督下,錦繡原本消瘦的臉更加消瘦了。這天她舉着掃把正打掃的時候,見丫頭過來素素邊上說了幾句後,素素便站了起來,在看了她一眼後,轉身離開了。 “哦?單家老爺過世了?”素素聽到這個消息,倒是挺意外的。不過單連芳的家人無論發生什麼,對她來說也都不痛不癢。於是很快便不屑一提,該幹什麼幹什麼。

在素素的嚴厲督促下,原本就身體沒曾復原的錦繡,日漸消瘦,不過好在病體是日漸康復了。

這些天來,素素不是待在自己這邊,就是去凝輝院盯一回錦繡,順便交代錦芝幾句。這天從那頭回來,想到當年和錦蘭的舊事,她取出錦蘭給自己繡的那方帕子,坐在幾邊一邊看,一邊臉上露出了微笑。

看着帕子,素素一時捨不得挪開眼,邊欣賞邊伸手去摸几上的茶盞,哪知一個大意,給碰翻了,茶盞跌落在地,成了一堆碎片。見丫頭們都不在,素素也沒多想,打算自己撿了算了,免得扎到了腳。

“小姐,不要啊!”憑空響起一聲驚懼的喊聲,寒香奔近素素,強行拽住了素素的手臂,搶下了素素手裏剛剛撿起的一塊碎片。

“你幹什麼?”素素被寒香突如其來的反常舉動給弄蒙了,不禁道。

“小姐不可以再這麼做了。”寒香滿臉焦灼地拉着素素勸說,“千萬不要再傷害自己了!”

素素這才明白原來寒香是誤會了,遂道:“一不小心給打碎了,我不過是想收拾一下罷了。”

“真……真的?”寒香方纔剛要進來就聽見茶盞打碎的聲音,然後又驚見素素去撿碎片,本能地閃現上回素素用同樣的碎片傷害她自己的一幕,以爲素素又要這麼做。如今聽素素這麼一說,又見素素臉色平靜,情緒也看不出絲毫波動,才知道自己鬧了誤會,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還以爲小姐又要……”

素素此時自然也早明白過來。見寒香如此緊張自己,她不免微微帶出一笑,對寒香道:“既然知道了,還不放開我?”

寒香雖然明白了事情真相。手勁下意識地鬆了不少,一時卻還沒來得及想到應該鬆開素素的手臂了,見素素微笑對自己來了這麼一句,她傻傻地“喔”了一聲後,笑着鬆開了手。看了一眼地上後,又趕緊對素素道:“小姐何必親自動手,奴婢自然會來收拾。”說完,蹲下身去忙活開了。

素素移步走到桌邊,坐下了道:“我也是閒得慌,見你們不在。也懶得喊你們了。”

寒香正收拾,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事要回,起身道:“小姐,太太她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