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蒙頓了片刻方道:「蒙借身世動人,方才得入將軍與大人之眼,其心不誠,是以惶恐無地,希望能求得大人諒解。」

他這話說得模稜兩可,但對心中早有疑惑的蘇嫵而言,卻是再明白不過了,但她見呂蒙仍然話中藏著話,不肯把內情挑明,便也不願順著他意思,只假作不知,笑道:「這也沒什麼。小郎家中情景,我與將軍都是親眼見過的,總不是作假,小郎若是為了此等小事介懷,叫我說來,那是大可不必了。」

呂蒙聽她揣著明白裝糊塗,一時語塞,總不好說自己有意賣慘,只能尷尬無言。他的確如蘇嫵所想的那般,有意將自家情況坦露給孫策二人看,孫策自然不疑有他,信了個十成,但他見先前屢屢對他表現出好感的蘇嫵在了解了內情之後卻是不言不語,不由疑心她恐怕瞧出了什麼,他身世艱辛,少年早熟,自然心思敏感,在心中思量許久,終於還是耐不下性子,決心來蘇嫵這裡探探口風。

在他看來,孫策對他並沒有特別看重,帶他回來多半是看在他家世可憐的份上,倒是蘇嫵似乎對他頗有好感,只是若她覺得自己有意引導他們了解自己家中內情,這份好感還能剩下幾分,就不大好說了。

呂蒙猜得倒也中了八分,只是他自己多疑,便疑心蘇嫵可能會在孫策面前透露一些不利於己的消息,卻想不到蘇嫵早瞧出來他不同於常人,希望他能為孫策效力,自然不會有意拆他的台。

但他沒有料錯的是,他的做法確實讓蘇嫵心中有那麼些不大舒服,是以如今見他主動送上門來,她自然不介意好好晾一晾他。

呂蒙在蘇嫵面前彎腰站了許久,腦子裡思量著如何才能最好的在洗白自己的同時重新獲得蘇嫵的好感,只是他還沒想到一個兩全之法,便聽蘇嫵道:「……只是小郎若是為了引著我們聽你家中之事慚愧,那也不必找我,直接找孫將軍說便是了。」

呂蒙聽得她此語,心中轟然一震,身體不由僵住,心裡反覆的只剩了一句話:她果然知道了!

他方才不將話說開,也是抱著幾分僥倖,希望蘇嫵並未察覺,如今聽到蘇嫵將那層紗揭開,臉上不由又紅又辣,他畢竟還是個少年,比之蘇嫵也差不多大,心思雖重,畢竟見事不多,聽到蘇嫵的話不由手腳冰涼,不知該如何對答,許久方澀聲道:「大人的意思是……」

蘇嫵聽他聲音隱約有些不穩,又見他腰仍然彎著,身體瘦弱單薄,露出的手臂細弱地不比粗多少,不由心中又生出了些憐憫之意,嘆道:「……你先起來罷。」

呂蒙只是站著不動彈。

蘇嫵見他受的刺激不小,也有些後悔自己話說得重了,嘆了口氣道:「你的法子說起來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那些以孝悌之名謀官的人說來也並不比你高尚多少,只是你以你母親姐姐為餌來求官,可曾問過她們的意思么?」

呂蒙被她說得無言,他自小家貧,自覺是家中唯一的男丁,應當擔起家中重責,只是像他這樣毫無根基的少年,想要出頭實在千難萬難,他一心想要掙一份功業,報答姐姐母親,難得得遇孫策,自以為如魚得水,自是一飛衝天之時,不想孫策對他卻是興趣缺缺,並無意將他招攬於麾下,若是太平時,做個小官倒不失為一條出路,但如今的亂世,城池轉瞬易主,做一小官哪裡還有出頭之日!他早有意去投孫策,對孫策的性情人品也大致有所了解,是以投其所好,專門叫他看了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戲,這才入了孫策之眼,成功的留在孫策身邊,他不過是想得一晉陞之階,又有什麼錯?聽到蘇嫵的話,他不以為然,只是面上並不反駁而已。

蘇嫵似乎也猜到這話說服不了他,便伸手要將他扶起,只是呂蒙性子倔強,他覺得蘇嫵有見疑之意,說什麼也不願意起來,他雖然瘦弱,但畢竟也是習過武的,他自己不願意,蘇嫵自然拉不動他。

呂蒙依然維持著躬身的動作,沉聲道:「大人說的是,是蒙有錯在先。」

蘇嫵見他犯倔,苦笑一聲,暗道自己恐怕給自己找了個麻煩。 見呂蒙杵在那裡一動不動,蘇嫵不禁有幾分頭痛,她輕輕摩挲杯盞,有些無奈地道:「你不必擔心,孫將軍他性情直率,自然瞧不出什麼不對,我也沒有要與你為難的意思,你若真覺得對不住就先起來說話,你若是執意不起,那我可就要懷疑你的來意了。」

呂蒙聽她口氣半軟半硬,微微猶豫一下,還是慢慢直起了身,他抿著唇垂眼站著,立在那裡彷彿一棵小樹一般,他沉默著,但這沉默中卻彷彿蘊藏了許多未曾講出的話,蘇嫵的眼睛在他身上劃過,這才注意到他腳上穿著竟是一雙底都快要磨破了的草鞋,鞋裡面的襪子,似乎也打了好幾個補丁,瞧著分外寒酸,她忽然心中一軟,終是不忍太過苛責。

她心裡輕輕嘆息一聲,這嘆息似乎比雪片還要輕,隨著這輕輕一嘆,她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了臉上:「坐吧。」

呂蒙敏感地察覺到蘇嫵的語氣似乎緩和了許多,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稍微鬆弛了一些,順從地照蘇嫵的話坐到了原先的位子。

他手邊之前倒好的茶早就已經涼透,而他也無心去喝,他微微垂著頭,卻是在想蘇嫵接下來可能會說的話。

只是沒想到的是,蘇嫵雖然開口,但所說的內容,卻和他腦中所想的大相徑庭。

蘇嫵輕輕酌了口茶,這涼茶的味道她也並不討厭,她的唇沾了水之後,顏色似乎更加嬌艷了,她抬起眼,沖著呂蒙微微一笑,卻是問道:「呂小郎瞧著和我年紀相仿,也是戊午年生的么?」

呂蒙本來還準備繼續接受她的盤問,忽然聽她閑敘起了家常,一時也摸不清她是什麼打算,只能幹巴巴道:「……是己未年,陽球除宦那一年。」

「嗯?」蘇嫵小小的驚訝了一下,片刻方道,「原來你還比我小一歲么?」

呂蒙不知道這話該怎麼接,只能低頭看著茶杯,茶葉在水中浮著,如小舟一葉,他心也似浮在海中的孤舟,全憑蘇嫵一句定他生死起伏。

他只聽到蘇嫵道:「這樣也好……我瞧你很是投緣,你若是不嫌棄,與我認作姐弟,如何?」

呂蒙幾乎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不敢置信地抬頭望她,卻見她正含笑望著自己,正等著他的回答。

她在打什麼主意?

呂蒙心裡又驚又疑,實在猜不透蘇嫵的想法,他這時方才意識到事情早已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臉色不由有些難看起來。如果在最初蘇嫵提出此事,他說不定會欣然同意,但此時他所作所為都已被蘇嫵揭破,再聽她此話,只覺得其中滿滿是嘲諷,不覺面色沉沉。

但他只能強忍著被羞辱的惱怒,回答道:「……大人說笑了。」

他掩藏情緒的本事並不算太高明,所以蘇嫵一眼就瞧出他這話說得並不甘願,也看出了他心中的隱怒,她大概能猜到他心裡估計又腦補了什麼陰謀論的東西,只是如果再繼續說下去,只怕呂蒙惱得更厲害,只能心中暗嘆一聲,假裝沒有發現呂蒙的不快,仍然笑著道:「好吧,你是有姐姐的,再認我這個便宜姐姐自然不大情願,各退一步……也不必那麼正式,你我便以姐弟相稱如何?」

她敲了敲下巴,自作主張地換了稱呼,笑嘻嘻道:「阿蒙,日後你便叫我蘇姐吧,我還沒聽人叫過我姐姐呢。」

呂蒙被她這副枉顧自己意願的做派氣得頗有幾分羞惱,心中頗懷疑蘇嫵根本就是有意拿他消遣,但形勢比人強,他也不敢反駁,只能不情不願,淡淡道:「照大人的意思便是。」

蘇嫵見他答應,拍手笑道:「那怎麼還不改口?」

呂蒙心想她怎麼這麼無聊,還沒完了!

他肚裡攢了一腔火氣,奈何發作不成,只能憋著氣叫了一聲「蘇姐」。

蘇嫵如願以償,不由露出了笑容,呂蒙默無聲響地坐著,心中那些驚疑早就化作了氣惱,只扯著嘴角跟著露出了一個違心的笑容。

蘇嫵歡樂地將杯中茶一飲而盡,笑道:「今日不早了,阿蒙你先回去吧,我明日再去看你。」

呂蒙聽到前半句本來鬆了口氣,一聽還有明日,臉又黑了一半,只是他不敢說什麼,只能面上應是,然後就跟被踩了尾巴一般急匆匆走了,蘇嫵見他面色陰晴不定,哭笑不得地喚來小婢收拾東西,又吩咐了兩句,卸了粉黛簡單梳洗之後就解衣睡下了。

第二天她依舊起得甚早,從容不迫用過早飯後,她就如昨日所說,去呂蒙住處尋他去了,她向府里的人打聽了兩句,便順利地找到了呂家三口所住的小院落,剛要進去,便見裡面匆匆走出一個人來。

這人二十齣頭,穿著常服,瞧著倒很面熟,他見來得是蘇嫵,面上也是一驚,同她施了一禮,這才繼續往外走。

他認得蘇嫵倒不稀奇。孫策病的那幾日蘇嫵天天跟著照顧,孫策帳中許多人都同她打過照面,難得的是蘇嫵也覺得此人很是面善,更讓她覺得奇怪的是,呂蒙難道也認識孫策府中的人么?

她一面回憶方才那個人的臉,一面敲門進了屋子,裡面呂柔正舉著件衣服縫補,一見她來了,趕忙將手裡的衣服放下,起來同她見禮,蘇嫵笑著將她扶起,見她不著痕迹地將桌上堆疊的一摞衣服收了,也假作沒有看到,笑道:「姑娘在這裡也有認識的人么?我方才進來時碰見了位小將軍,莫非是姑娘的舊識么?」

「大人說的是鄧小將軍么?」呂柔露出一個柔婉的笑容,「他從前與我們是同鄉,來這邊以後也時有交往,阿蒙同他的關係也是很好的。」

鄧小將軍?蘇嫵眼輕輕一動,忽然腦中閃過一個名字:鄧當?

她忽而低頭一笑,總算是明白為什麼呂蒙會對孫策在神亭嶺上的事那般熟悉,也總算想起來這位鄧小將軍是何人物了。

孫策當時上光武廟時,除了程普等幾員大將,還隨侍有六位小將,這位鄧當正是其中之一,只是當時鄧當全盔全甲,如今換了便衣,蘇嫵不免就有些認不出來了。

呂柔見她忽然微笑,不解其意,也不敢問她,便起身來取茶水招待,她家中自然沒什麼好茶,萬幸方才鄧當過來送了一些,正好解她此時之急,呂柔一邊提醒自己下次記得買些茶點,一邊取了滾水沖茶。

蘇嫵知道若是拒絕,只怕會拂了人家好意,便安靜坐著,順便打量著這間屋子。

孫策只吩咐去請呂蒙等人,並未多作交代,底下人不知來由,便也只能自己揣度意思,將呂蒙三人安排在了一個不大不小、不正不偏、不好不壞的位置,正符合所謂中庸之道,這間屋子比呂蒙之前住的當然是好了太多,但和蘇嫵那間相比,卻也差了不止一籌,蘇嫵看的好笑,接過了呂柔遞來的茶,輕輕吹了一口,將那熱氣吹散,笑問道:「說來呂姑娘不要見怪,我瞧著你家弟弟很是親切,便自作主張想同你們套個近乎,覥顏認他做半個弟弟,姑娘可願意么?」

呂柔前日里瞧見蘇嫵同孫策關係甚好,又從鄧當口中聽得這位蘇姑娘於孫策有救命之恩,聽到她這話中頗有提攜親近之意,自然是意外之喜,忙道:「那實在是阿蒙他的運氣,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不願意呢?」

蘇嫵見她純然一片喜悅之情,眼中也露出幾分笑意:「說來我今日正是來找他的,阿蒙怎麼不在么?」

呂柔聽她問起,面上笑意更深:「阿蒙他每日都要起來習劍的,算算時候他也該回來了。」

蘇嫵見她頗為自己的弟弟自豪,便也微笑望著她,呂柔一提起呂蒙來,簡直有說不完的話,瞧蘇嫵似乎頗有興趣,彷彿受了什麼鼓勵一般,又接著道:「他平日里最是用功,一日也不肯歇的,即便是前些日子離了武館,他也不曾斷了練習,館中那些師兄,雖然年長他許多,但交起手來,卻都不如他,他在這方面,實在是很有天分的。」

見蘇嫵笑吟吟看她,呂柔不由又有些臉紅,忙道:「我可不是因為他是我弟弟所以才偏幫他說話,大人去城中打聽打聽,阿蒙他也是有幾分名氣的。」

「阿姐在說什麼?」她正在解釋,呂蒙已提著劍裸著上身從外面走來,一邊進來,一邊舉著胳膊擦汗,他平日里只有幾件換洗衣服,為怕汗濕了衣服,是以練武時便將衣服收起,等練完了再穿上,他方才只聽到呂柔說話的聲音,便以為屋裡只有姐姐母親二人,並不顧忌就闖了進來,等他進來時才瞧見蘇嫵正坐在裡面,不由背上一涼,渾身不自在起來。

他心中暗罵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罵什麼,只是手上握緊了劍,掉頭便要出去。 他的舉動著實有幾分無禮,蘇嫵沒有說話,呂柔卻尷尬地站起來,連忙替他辯解:「阿蒙他衣衫不整,許是怕衝撞了大人……我去叫他回來。」

蘇嫵笑道:「這也沒什麼,呂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見蘇嫵面上沒什麼不悅之色,呂柔略鬆了一口氣,朝她點頭謝過,從旁邊隨便抓了件衣服,急匆匆小步跑了出去,她一出門便見呂蒙正背著身提劍在外面站著,不由嘆了口氣,將手上的衣服抖開,走過去披到了他身上。

見呂蒙身子微微一動,呂柔不由嗔怪道:「大早上的站在外面做什麼,也不怕吹風受了涼……蘇小姐是專程來找你的,你把客人撂在裡面,也不打一聲招呼扭頭便走,這難道是待客之道么?」

呂蒙方才只是下意識走了出來,出來以後自己也有幾分後悔,聽到姐姐責怪,他便把劍收了,一聲不吭地將衣服穿上。

呂柔見他順從,便也不再說什麼,替他捻好衣袖,拍打著身上的灰,她今年十八,比呂蒙大了四歲,但看著似乎比呂蒙還要低半個個頭,需要抬著頭方能替呂蒙整理領子,她神情專註,似乎在做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一般,瞧得呂蒙心裡一片酸軟。

他低聲道:「不必這麼麻煩。」

呂柔橫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不停:「我方才聽蘇小姐說了,她想認你做弟弟,是不是?」

呂蒙面色一沉,顯然不想跟她談論這些。

呂柔卻好像沒瞧見一般,仍然絮絮叨叨道:「我覺得那倒是很好,阿姐知道你是有本事的,只是沒有施展的機會罷了,那蘇小姐是在孫將軍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她肯替你說幾句好話,你在眾人中出頭的可能自然就大了幾分……我這個做姐姐的沒用,幫不上你什麼,我瞧她很中意你,你認她做姐姐,她難道還會教你吃虧么?」

她一心一意地說著,呂蒙垂下眼睛,一時也說不清是個什麼滋味,只是腦中忽然想起了許久前的一件事來。

當時他才六歲,去隔著家裡幾里遠的地方去上童學,先生布置課業,讓所有的孩子抄書,旁人都用的是紙筆,只有他用的是竹片小刀,他的手被竹片上的毛刺扎的血跡斑斑,還要忍受孩子們的嘲笑欺辱,終於忍不住回家對母親姐姐大發脾氣,將姐姐辛苦收集來的竹片扔了一地。

母親從他憤怒委屈的抱怨中聽出了原委,只是嘆了口氣,將那些竹片默默掃凈,卻是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他便有了紙,有了筆。母親剪去了蓄養的長發,用那些錢換了幾吊錢買來了紙筆,而失去了長發的母親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盤梳起頭髮,只能用布包著頭,減少出門的機會,遮掩自己的困窘。

也就是從那一日起,他方才隱隱窺見了成人世界的殘酷。

只是母親替他準備的筆墨並未用上很久,不過短短半年,那位先生便離開了童學,去諸侯處尋功名去了,而沒有田產,僅僅憑著母親姐姐做活而攢下的一點點錢,也無力支持他去更遠的地方求學,他便只能放棄此道,去武館當學徒學武。後來母親收到了殘存親人的書信,又帶著他們來到了秣陵投奔,最開始的時候他們受著照顧,日子好過不少,呂蒙還被推薦去了當地的武館學藝,但沒兩年母親的親人死了,家中的光景又一日日差了下來,早年積勞養出的病慢慢在母親身上留下痕迹,他在武館里的日子也一日日艱難下來……

呂蒙恍惚間聽到姐姐說了一聲「好了」,微微眨動睫毛,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往屋內走去。

蘇嫵正在屋內喝茶,見呂蒙呂柔前後進來,笑吟吟朝他們招了招手,態度倒很熱絡,呂蒙適時地露出微笑,跟她打了個招呼:「蘇姐。」

蘇嫵見他面色自如,也不知他是真承了自己好意,還是面上不顯內里卻腹誹不止,轉了轉眼,提了個小包裹出來。

呂柔方才沒有注意,這時才發現她竟然還帶了東西過來,正要推辭不受,卻聽蘇嫵道:「你叫我一聲姐姐,我總不好讓你白叫,我今天過來,也不知道送些什麼好,就準備了一身新衣,便算作見面禮吧。」

呂柔聽到這裡面裝的是衣服,並不是什麼貴重物品,又確實是呂蒙如今需要的,不由覺得蘇嫵實在貼心,推辭的話立馬收了,喜著臉謝過了她,呂蒙猶豫一下,將那衣服收了,也跟著道了聲謝。

蘇嫵笑著望他,又殷殷問道:「方才阿蒙是又出去練劍了么?」

呂柔心裡一提,生怕呂蒙會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萬幸,呂蒙只是淡淡賠了個禮道:「方才未曾著衣,怕是會冒犯了蘇姐,這才不及招呼匆匆出去,實在是失禮得很了。」

「不妨,」蘇嫵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並不介意,接著問道,「你一會去做什麼?孫將軍可為你安排了差事么?」

她這句話卻是說到了呂蒙眼下最為著緊的事情,孫策與呂蒙不過初見,對他的人品才能都沒什麼了解,自然不會一下子委以重職,不過是瞧著他可憐,暫時給他們提供了一個落腳之處,呂蒙心知這一點,也暗自盤算著如何在孫策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獲得他的關注,聽到蘇嫵問起,他心中微動,下意識在蘇嫵身上打起了主意。

但他左右思量,那一點點心思卻也慢慢淡了下來。

他搖了搖頭道:「我身上沒有絲毫軍功,只盼著將軍下次出戰能有隨軍的機會,其他的卻是不敢奢想了。」

蘇嫵見他並不直接求自己幫忙引薦,反而以退為進,不覺一笑道:「你這般踏實倒是好的,只是雖然都是隨軍,但在大將身邊衝殺在前和在後方運送糧草的又大是不同,豈能一概而論呢。」

呂蒙淡淡道:「蒙只聽將軍吩咐便是。」

呂柔聽蘇嫵話里意思分明是引逗著呂蒙開口問她討要個人情,不由頻頻朝著呂蒙使眼色,見呂蒙只是低著頭不說話,她這個做姐姐的終於耐不住了,插口道:「不知道蘇小姐可以代為引薦么?」

蘇嫵轉過頭對呂柔一笑道:「呂姑娘不必這麼客氣,直接喚我阿嫵吧。」

呂柔見她口氣很是親近,也不再管不知道在使什麼性子的弟弟,索性替他拿了主意:「阿蒙他早就有心從軍,只是苦無門路,如今為孫將軍所收留,真是如逢甘霖一般,若能隨從在孫將軍身側,他必然不會吝惜性命,定當粉身碎骨以報……如果您能將這意思轉達給孫將軍,那我便先替阿蒙謝過這份提攜之恩了。」

「……阿姐!」呂蒙一皺眉叫了一聲,呂柔卻沒有理他,起來朝著蘇嫵深施了一禮,蘇嫵見他們姐弟二人俱是一言不合就向她行禮,不由哭笑不得將她扶起,「這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也沒什麼了不得,只是能不能脫穎而出,還是要看阿蒙自己的能耐了。」

呂柔見她這意思便是答應了,連忙拉著呂蒙要他道謝,呂蒙本以為她會繼續刁難自己,不想她答應得這般容易,也只能帶著疑惑道了聲謝,蘇嫵笑盈盈承受了,只說孫策近幾日出兵時必定說服他將呂蒙帶上,便不再多留,起身便走。

呂蒙看著姐姐將蘇嫵送走,這才低頭拆開了包裹,包裹散開,露出了裡面疊的整整齊齊的新衣,在最上面還放著雙鞋襪。

呂蒙猶豫一下,將那鞋拿在手上轉著看了看,見針腳細密,用的料子也是極好,他心中正複雜難名,忽然瞧見最裡面綉著個小字,湊近了一看,卻是一個小小的「蘇」字。

這鞋……難道是她親手做的?

他心中一動,將這鞋攢在手中,也不知在想什麼,好半天方才放在地上,卸了腳上穿的,將新鞋踩在腳下試了試。這新鞋不僅看著光鮮亮麗,大小軟硬也均是極為合度,他前後瞧著,卻發現自己腳上打著補丁的襪子在簇新的鞋子映襯下似乎更顯得寒磣,不由臉上一紅,將腳從鞋裡抽了出來,又去看包裹里壓著的其他東西。

呂蒙這麼一瞧,方才發現除了外衣,蘇嫵連內衣也給他準備了一套,帶鉤、束髮的頭巾也未曾拉下,都配的齊齊整整,足見用心,

他將這些一一放回包裹里,更加想不通蘇嫵的用意,居然難得地生出了幾分煩躁,呂柔正巧回來,看到他盯著那包裹發獃,便隨口問了一句。

呂蒙也不答話,一聲不響地將那包裹收了,悶著頭回了自己屋子,呂柔見他不言不語,也只能苦笑一聲弟弟大了不由人,撿出先前未曾補完的衣服,又低頭縫補起來。 呂蒙本來以為蘇嫵只是一時興起,方才拿他取笑,不想蘇嫵竟一連幾日過來找他,當真一副極其親近的樣子,他最開始還疑神疑鬼,但日子久了便也死豬不怕開水燙,索性由她去了。

他不冷不熱,蘇嫵也並不在意,兀自跟呂柔打得火熱。她跟呂柔年紀相仿,兩人性情也極為投契,每次蘇嫵過來呂柔便一邊做活,一邊同她說話,這些天里感情倒是突飛猛進,與此同時,蘇嫵也發現了鄧當和和呂家姐弟——尤其是呂柔,實在是親近,僅就這幾日,她就在呂家至少碰見了他五次……所以在又一次瞧見他時,蘇嫵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驚訝。

隨著外面的門緩緩叩響,鄧當輕輕踏了進來,除了蘇嫵之外,他大概算是呂家最為殷勤的客人了。

鄧當一抬眼先看到的是坐在呂柔面前的蘇嫵,這似乎在他意料之外,他本來準備說的話一時卡在喉間,面上也有些局促不安,只能先對蘇嫵點了點頭:「……蘇小姐。」

蘇嫵和呂柔本來正坐在屋裡談笑,呂柔手上還在做活,見有人過來,主人停下手上的事情要起來迎客,做客人的自然也不能安坐,蘇嫵在呂柔之後站了起來,沖鄧當點頭一笑,她見鄧當次數多了,如今不覺得奇怪,反而笑著同他打了個招呼:「鄧小將軍又來看阿柔了?」

呂柔雙頰暈紅,將手上的東西往桌子上收拾,卻是要準備茶水招呼鄧當坐下,只是她還沒收拾乾淨,鄧當就已經擺了擺手,站在門跟前辭道:「呂姑娘不必麻煩了……我是過來辭行的。」

呂柔手上拈著的針一偏,刺在手上,洇出血色如桃花,那一點點紅艷得晃人眼睛,慌得她忙將手指摁住,指尖那一絲刺痛終於讓她神明清楚了幾分,她定了定神,方抬頭勉強笑道:「那阿柔便祝將軍一帆風順了。」

鄧當本以為她會說些什麼,聽到的卻不過平常套語,眼中一黯,不免有些失望,他本有心再多說幾句,但蘇嫵在側,他也不好表現得太過親近,只能強打起精神道:「借呂姑娘吉言了。」

呂柔的手捏著縫補了一半的衣服搓來搓去,鄧當則抿著唇尷尬無語,蘇嫵見二人俱是心不在焉,心中嘆了口氣,瞧了眼呂柔,卻是笑問道:「小將軍是要去哪?」

縱然緣淺,奈何情深 呂柔手上動作一頓,雖然頭未抬起,但卻默默關注著鄧當回答,鄧當答著蘇嫵,目光也不住往呂柔那邊看,他道:「主公要去涇縣拿太史慈,吩咐我一道過去。」

「嗯?」

這是幾日以來蘇嫵第一次聽到孫策的消息。

曲阿新下,蘇嫵想著孫策有傷在身,又諸事繁忙,定然是不便打擾,這幾日都沒有過去找他,而像是印證了她的猜測一般,孫策再也沒有來自己這邊走動,今日里鄧當過來,竟是為她帶來了久違了的孫策的消息。

聽說孫策要去打太史慈,蘇嫵正在思量,旁邊的呂柔卻是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她的嘆息聲同她的名字一般柔細,直像是被風微微吹動的草葉一般,剎那間便會漏過她的動靜,但這極輕巧極細微的變化卻是沒有漏過鄧當的眼睛,他下意識上前一步,關切道:「呂姑娘為何嘆氣?」

呂柔飛快地垂下眼帘,搖頭笑笑示意自己無事,鄧當面上還有些疑慮之色,蘇嫵卻已隱約猜到了她心事:這些日子她並未聽說呂蒙被孫策傳見,只怕是被忘在了腦後,如今呂柔聽到鄧當要跟著孫策出戰,自家弟弟卻不知出路何在,不免心中憂悶,只是這些心事,卻是無法宣之於口的。

蘇嫵連著幾天過來,也並非是有意捉弄呂蒙,暗地裡也藏著幾分想要就近觀察的意思,她從呂柔口中聽到了不少關於呂蒙的事情,又對呂蒙的行事作風有了大致的了解,這才確信自己將他推薦給孫策並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見眼下孫策要去涇縣討太史慈,正是一個讓呂蒙嶄露頭角的好機會,蘇嫵心中微動,心想倒不如幫他一馬,也不枉呂柔這幾日與她的情誼。

見鄧當頻頻望著呂柔,想要細問卻又不敢開口,蘇嫵莞爾一笑,知道自己再待下去恐怕會礙著人家的事,便知趣地主動請辭:「……阿柔,我還有事,便不多待了。」

呂柔也不知望著哪裡發獃,聽到她要走方才回過神來,慌忙起來要送,鄧當站在門口,卻是脫口道:「我去送吧。」

呂柔和鄧當對視一眼,各自別過了臉,片刻方聽呂柔低聲道:「勞煩鄧小將軍了。」

鄧當慌忙搖頭道了句「不妨」,最後望了她一眼,卻是跟著蘇嫵走了出去。

蘇嫵本想提前離開給呂柔鄧當二人留下說話的餘地,沒想到鄧當居然就這麼跟著自己跑了出來,也是哭笑不得,她走出呂柔小院落已有一段距離,見鄧當還是魂不守舍跟著她,只能停下腳步,笑望他道:「鄧將軍準備去哪?」

鄧當此時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跟了蘇嫵半天,有些尷尬地笑道:「唔……我準備去見主公,蘇小姐是要回房裡么?」

蘇嫵本來是隨口一問,聽到鄧當的回答,倒是微微揚了揚眉:「那可真是巧了。我也有事尋孫將軍,小將軍不介意的話,倒不如和我一道。」

鄧當心裡還挂念著呂柔那邊,聽到蘇嫵的話也就無可無不可地應了,客客氣氣道:「那自然是榮幸之至了。」

鄧當和蘇嫵並沒有很多交情,只是在呂家偶然撞見過幾次,話也不曾多說,如今二人并行,一時間自然找不出什麼話說,眼見著距目的地還有段距離,蘇嫵覺得若這麼一路無話走過去未免太過尷尬,想了一想,便主動找了個話題出來:「……鄧小將軍同阿柔認識很久了么?」

孫策對待蘇嫵態度頗不尋常,下面有眼睛的自然都看得出來,鄧當雖然心裡藏著事情,但聽到蘇嫵問話,還是強打起精神回答:「我同呂姑娘是同鄉,都是汝南富陂人,從小便相識了。」

蘇嫵順著長廊轉了個彎,默默沉吟許久方道:「小將軍如今年紀也不大,投軍的日子大概也很早吧?如今能與呂姑娘在異鄉相遇,也實在是莫大的緣法了。」

鄧當聽到蘇嫵此言,面上微微露出了些笑意:「我投了主公之後,有時候也請鄉人捎些信件回去,許久之後方才知道呂姑娘一家搬了秣陵,本來以為再難相見,不想主公如今收復了秣陵,竟是又與她相會了……」

他說到此處,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交淺言深之病,頓時停了話頭,含含糊糊道:「總之實在是巧了。」

蘇嫵自然察覺出他不想多說,並不追問,只是微微噙笑:「只是鄧小將軍跟著孫將軍南征北戰,只怕在這秣陵城中也是不能久待的。」

她此話一出,鄧當面上不覺也浮現了一絲傷感之色,從軍之人朝不保夕,縱然能留在這秣陵城,也不知哪日便會死在沙場,他想到平了太史慈之後,只怕孫策又會再出兵四處征討,免不了再次與呂柔分別,心中暗暗一痛,卻是默默在想:她方才為了什麼嘆氣,難道也是不忍見我走么?

鄧當心中直似系著個結一般,越解越是亂成一團,他眼見著這結死死卡在心口,不覺間已跟著蘇嫵行到了孫策處理事務的地方。

無論是蘇嫵還是鄧當,府中的人都不陌生,蘇嫵請門外守兵通傳過後,二人便順順噹噹走了進去。

蘇嫵進去的時候,孫策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文書。

幾日不見,孫策依然神采奕奕,但眼瞼下的青黑卻是深重不少,這些天他美其名曰為療養,實則比打仗的日子過得還要辛苦。自之前出去了一次之後,他就被張昭二人壓著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每天都看的快要吐血。他身上的傷經過蘇嫵救治早已好了大半,在城內又重新尋了大夫複查,得到的回答也是全無大礙,他失了這個借口,又想以自己只想帶兵打仗並不想做一個刀筆小吏為理由拒絕,只是每到此時,張昭張紘就會苦口婆心地說——「雖然現在正是用兵之時,但是打下城池之後能穩穩守住才是大事,主公若是不學著處理一城之政事,日後怎麼能決斷一國之事呢?」

孫策被他們說得啞口無言,也知道他們確實說得不錯,於是只能靜下心來一點點地啃。這幾日他好不容易打聽到太史慈屯在涇縣招兵買馬,總算找到了個借口,便以出兵平太史慈為理由,重新將公文推給了張昭。見總算可以擺脫沉悶的文書,多日不見的蘇嫵又主動到訪,孫策只覺得心情大好,滿心愉悅也已寫在了臉上。

「阿嫵快坐!」他一面吩咐人準備茶點,一面招呼蘇嫵坐下,態度實在是十足的熱情,他身邊下人懂得看人眼色,不一會便將時鮮水果都端了上來,只怕比孫策自己平時吃的還要好上幾分,蘇嫵見那果子鮮嫩欲滴,順手拈了一片切好了的桃子放在口中,只覺甜脆可口,不覺笑道,「一過來伯符便有好東西招待,看來我這一趟來得不錯。」

孫策見她喜歡,比自己吃了還要高興,當即笑道:「你要是喜歡,我叫人給你送去便是。」

「那我真是求之不得了,」蘇嫵觀他中氣十足,眉眼之間已無病色,之前的箭傷想必已是大好,不由也是面上含笑,盈盈望著孫策問道:「伯符身上的傷可好了么?」

孫策自小就是從刀槍劍雨中滾過來的,這些許小傷自然不放在心上,聽到蘇嫵還挂念著自己的傷,孫策心頭一暖,卻是笑道:「早就無事了!不僅無事,只怕比之前還要強健許多……這不,我這幾日整點軍馬,明日便準備再次出兵了。」

他說到「出兵」,一旁的鄧當手上端著的杯子微微一晃,方才有些惶然,他忙將杯子擱回桌上,回想起自己方才當著蘇嫵的面就說要去討太史慈,不由暗悔自己實在是太不謹慎,若她此時將事情露了出去,她倒是沒什麼,自己恐怕逃不了一個泄漏作戰之機的罪名。

他越想越是驚悔,額上微微涔出一層薄汗,一下下拿眼覷著蘇嫵,唯恐她說錯一句露了口風,他心中砰砰直跳,只見蘇嫵唇上一點紅輕輕分開,露出兩排貝齒,不由心中一緊,卻是聽她溫聲問道:「伯符要出兵了?」

孫策露齒一笑,兩隻酒窩又綴在了臉上,他一雙眼微微彎起,不由讓人覺得神氣飛揚,他道:「不錯,我打聽到太史慈在那涇縣,正準備去拿他,這次可決不會再讓他跑了!」

一往一來間,孫策已是主動將行藏漏給了蘇嫵,鄧當暗自鬆了口氣,不由笑自己杯弓蛇影,他肯將事情告訴呂柔,難道主公還會瞞著蘇小姐么?

蘇嫵見孫策毫不避諱,主動向她吐露行軍計劃,顯然是將她視作了自己人,不覺也有些感動,笑道:「你在此處收攏兵馬,至少也聚有萬人,那太史慈再有本事,也不過能招來些散兵游勇,難成氣候,看來此番你又要多得一員大將了。」

孫策之前見太史慈武藝精熟,人才出眾,本就有意將他收歸麾下,如今聽到蘇嫵說中自己心事,只覺得她實在深知己意,與他英雄所見略同,面上笑意更濃:「不錯,我這次正準備將他收服……若真能順利成事,那實在是比攻下這座秣陵城更大的喜事。」

蘇嫵見他言談舉止已有十足把握,微微含笑,便順著他話道:「我瞧你似乎已是十拿九穩了?」

孫策兀自微笑不答,旁邊的鄧當總算得了機會插口,馬上不失時機地奉承道:「憑主公的本事,再來十個太史慈又有何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