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上欲以劉夫人爲皇后,而有正妃韓夫人在,太后素惡劉夫人,崇韜亦屢諫,上以是不果。於是所親說崇韜曰:“公若請立劉夫人爲皇后,上必喜。內有皇后之助,則伶宦輩不能爲患矣。”崇韜從之,與宰相帥百官共奏劉夫人宜正位中宮。癸未,立魏國夫人劉氏爲皇后。皇后生於寒微,既貴,專務蓄財,其在魏州,至於薪蘇果茹皆販鬻之。及爲後,四方貢獻皆分爲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宮。以是寶貨山積,惟用寫佛經,施尼師而已。

是時皇太后誥,皇后教,與制敕交行於-鎮,奉之如一。

詔蔡州刺史——浚索水,通漕運。

三月,己亥朔,蜀主宴近臣於怡神亭,酒酣,君臣及宮人皆脫冠露髻,喧譁自恣。知制誥京兆李龜禎諫曰:“君臣沉湎,不憂國政,臣恐啓北敵之謀。”不聽。

乙巳,鎮州言契丹將犯塞,詔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北京左廂馬軍指揮使李從珂帥騎兵分道備之;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屯邢州。紹斌本姓趙,名行實,幽州人也。

丙午,加高季興兼尚書令,時封南平王。

李存審自以身爲諸將之首,不得預克汴之功,感憤,疾益甚,屢表求入覲,郭崇韜抑而不許。存審疾亟,表乞生睹龍顏,乃許之。初,帝嘗與右武衛上將軍李存賢手搏,存賢不盡其技,帝曰:“汝能勝我,我當授-鎮。”存賢乃奉詔,僅僕帝而止。及許存審入覲,帝以存賢爲盧龍行軍司馬,旬日除節度使,曰:“手搏之約,吾不食言矣。”

庚戌,幽州奏契丹寇新城。

勳臣畏伶宦之讒,皆不自安,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李嗣源求解兵柄,帝不許。

自唐末喪亂,-紳之家或以告赤鬻於族姻,遂亂昭穆,至有舅叔拜甥、侄者,選人僞濫者衆。郭崇韜欲革其弊,請令銓司精加考覈。時南郊行事官千二百人,注官者才數十人,塗毀告身者十之九。選人或號哭道路,或餒死逆旅。唐室諸陵先爲溫韜所發,庚申,以工部郎中李途爲長安按視諸陵使。皇子繼岌代張全義判六軍諸衛事。

夏,四月,己巳朔,羣臣上尊號曰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帝遣客省使李嚴使於蜀,嚴盛稱帝威德,有混一天下之志。且言-氏篡竊,諸侯曾無勤王之舉。王宗儔以其語侵蜀,請斬之,蜀主不從。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晉王有憑陵我國家之志,宜選將練兵,屯戍邊鄙,積糗糧,治戰艦以待之。”蜀主乃以光葆爲梓州觀察使,充武德節度留後。

乙亥,加楚王殷兼尚書令。

庚辰,賜前保義留後霍彥威姓名李紹真。

秦忠敬王李茂貞卒,遣奏以其子繼餮先ㄖ鳳翔軍府事。

初,安義牙將楊立有寵於李繼韜,繼韜誅,常邑邑思亂。會發安義兵三千戍涿州,立謂其衆曰:“前此潞兵未嘗戍邊,今朝廷驅我輩投之絕塞,蓋不欲置之潞州耳。與其暴骨沙場,不若據城自守,事成富貴,不成爲羣盜耳。”因聚噪攻子城東門,焚掠市肆;節度副使李繼珂、監軍張弘祚棄城走,立自稱留後,遣將士表求旌節。詔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爲招討使,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爲部署,帳前都指揮使張廷蘊爲馬步都指揮使以討之。

孔謙貸民錢,使以賤估償絲,屢檄州縣督之。翰林學士承旨、權知汴州盧質上言:“樑趙巖爲租庸使,舉貸誅斂,結怨於人。陛下革故鼎新,爲人除害,而有司未改其所爲,是趙巖復生也。今春霜害桑,繭絲甚薄,但輸正稅,猶懼流移,況益以稱貸,人何以堪!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頒,省牒頻下,願早降明命!”帝不報。

漢主引兵侵閩,屯於汀、漳境上;閩人擊之,漢主敗走。

初,胡柳之役,伶人周匝爲樑所得,帝每思之;入汴之日,匝謁見於馬前,帝甚喜。匝涕泣言曰:“臣所以得生全者,皆樑教坊使陳俊、內園栽接使儲德源之力也,願就陛下乞二州以報之。”帝許之。郭崇韜諫曰:“陛下所與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賞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爲刺史,恐失天下心。”以是不行。逾年,伶人屢以爲言,帝謂崇韜曰:“吾已許周匝矣,使吾慚見此三人。公言雖正,然當爲我屈意行之。”五月,壬寅,以俊爲景州刺史,德源爲憲州刺史。時親軍有從帝百戰未得刺史者,莫不憤嘆。

乙巳,右諫議大夫薛昭文上疏,以爲:“諸道僭竊者尚多,征伐之謀,未可遽息。又,士卒久從征伐,賞給未豐,貧乏者多,宜以四方貢獻及南郊羨餘,更加頒賚。又,河南諸軍皆樑之精銳,恐僭竊之國潛以厚利誘之,宜加收撫。又,戶口流亡者,宜寬徭薄賦以安集之。 黑市嬌妻:神祕總裁不見面 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 賭妻成寵 又請擇隙地牧馬,勿使踐京畿民田。”皆不從。

戊申,蜀主遣李嚴還。初,帝因嚴入蜀,令以馬市宮中珍玩,而蜀法禁錦綺珍奇不得入中國,其粗惡者乃聽入中國,謂之“入草物”。嚴還,以聞,帝怒曰:“王衍寧免爲入草之人乎!”嚴因言於帝曰:“衍童-荒縱,不親政務,斥遠故老,暱比小人。其用事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諂諛專恣,黷貨無厭,賢愚易位,刑賞紊亂,君臣上下專以奢淫相尚。以臣觀之,大兵一臨,瓦解土崩,可翹足而待也。”帝深以爲然。

帝以潞州叛故,庚戌,詔天下州鎮無得修城浚隍,悉毀防城之具。

壬子,新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卒於幽州。存審出於寒微,常戒諸子曰:“爾父少提一劍去鄉里,四十年間,位極將相,其間出萬死獲一生者非一,破骨出鏃者凡百餘。”因授以所出鏃,命藏之,曰:“爾曹生於膏樑,當知爾父起家如此也。”

幽州言契丹將入寇,甲寅,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充東北面行營招討使,將大軍渡河而北。契丹屯幽州東南城門之外,虜騎充斥,饋運多爲所掠。

壬戌,以李繼餮銜鳳翔節度使。

乙丑,以權知歸義留後曹義金爲節度使。時瓜、沙與吐蕃雜居,義金遣使間道入貢,故命之。

李嗣源大軍前鋒至潞州,日已暝;泊軍方定,張廷蘊帥麾下壯士百餘輩逾塹坎城而上,守者不能御,即斬關延諸軍入。比明,嗣源及李紹榮至,城已下矣,嗣源等不悅。丙寅,嗣源奏潞州平。六月,丙子,磔楊立及其黨於鎮國橋。 命中註定遇上你 潞州城池高深,帝命夷之。

丙戌,以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爲歸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留宿衛,寵遇甚厚。帝或時與太后,皇后同至其家。帝有幸姬,色美,嘗生子矣,劉後妒之。會紹榮喪妻,一日,侍禁中,帝問紹榮:“汝復娶乎?爲汝求婚。”後因指幸姬曰:“大家憐紹榮,何不以此賜之!”帝難言不可,微許之。後趣紹榮拜謝,比起,顧幸姬,已肩輿出宮矣。帝爲之託疾不食者累日。

壬辰,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爲宣武節度使,代李存審爲蕃漢內外馬步總管。

秋,七月,壬寅,蜀以禮部書許寂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孔謙復短王正言於郭崇韜,又厚賂伶宦,求租庸使,終不獲,意怏怏,癸卯,表求解職。帝怒,以爲避事,將置於法,景進救之,得免。樑所決河連年爲曹、濮患,甲辰,命右監門上將軍婁繼英督汴、滑兵塞之。未幾,復壞。

庚申,置威塞軍於新州。

契丹恃其強盛,遣使就帝求幽州以處盧文進。時東北諸夷皆役屬契丹,惟渤海未服;契丹主謀入寇,恐渤海掎其後,乃先舉兵擊渤海之遼東,遣其將禿餒及盧文進據營、平等州以擾燕地。

八月,戊辰,蜀主以右定遠軍使王宗鍔爲招討馬步使,帥二十一軍屯洋州;乙亥,以長直馬軍使林思諤爲昭武節度使,戍利州以備唐。

租庸使王正言病風,恍惚不能治事,景進屢以爲言。癸酉,以副使、衛尉卿孔謙爲租庸使,右威衛大將軍孔循爲副使。循即趙殷衡也,樑亡,復其姓名。謙自是得行其志,重斂急徵以充帝欲,民不聊生。癸未,賜謙號豐財贍國功臣。

帝復遣使者李彥稠入蜀,九月,己亥,至成都。

癸卯,帝獵於近郊。時帝屢出遊獵,從騎傷民禾稼,洛陽令何澤付於叢薄,俟帝至,遮馬諫曰:“陛下賦斂既急,今稼穡將成,復蹂踐之,使吏何以爲理,民何以爲生!臣願先賜死。”帝慰而遣之。澤,廣州人也。

契丹攻渤海,無功而還。

蜀前山南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儔以蜀主失德,與王宗弼謀廢立,宗弼猶豫未決。庚戌,宗儔憂憤而卒。宗弼謂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等曰:“宗儔教我殺爾曹,今日無患矣。”光嗣輩俯伏泣謝。宗弼子承班聞之,謂人曰:“吾家難乎免矣。”

乙卯,蜀主以前鎮江軍節度使張武爲峽路應援招討使。

丁巳,幽州言契丹入寇。

冬,十月,辛未,天平節度使李存霸、平盧節度使符習言:“屬州多稱直奉租庸使貼指揮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規程。”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敕:“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牧守不專奏陳。今兩道所奏,乃本朝舊規;租庸所陳,是僞廷近事。自今支郡自非進奉,皆須本道騰奏,租庸徵催亦須牒觀察使。”雖有此敕,竟不行。

易定言契丹入寇。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請擇諸軍驍勇者萬二千人,置駕下左、右龍武步騎四十軍,兵械給賜皆優異於它軍,以承休爲龍武軍馬步都指揮使,以裨將安重霸副之,舊將無不憤恥。重霸,去州人,以狡佞賄賂事承休,故承休悅之。

吳越王-復修本朝職貢,壬午,帝因樑官爵而命之-厚貢獻,並賂權要,求金印、玉冊、賜詔不名、稱國王。有司言:“故事惟天子用玉冊,王公皆用竹冊;又,非四夷無封國王者。”帝皆曲從-意。

吳王如白沙觀樓船,更命白沙曰迎鑾鎮。徐溫自金陵來朝,先是,溫以親吏翟虔爲閣門、宮城、武備等使,使察王起居,虔防制王甚急。至是,王對溫名雨爲水,溫請其故。王曰:“翟虔父名,吾諱之熟矣。”因謂溫曰:“公之忠誠,我所知也,然翟虔無禮,宮中及宗室所須多不獲。”溫頓首謝罪,請斬之,王曰:“斬則太過,遠徙可也。”乃徙撫州。

十一月,蜀主遣其翰林學士歐陽彬來聘。彬,衡山人也。又遣李彥稠東還。

癸卯,帝帥親軍獵於伊闕,命從官拜梁太祖墓。涉歷山險,連日不止,或夜合圍;士卒墜崖谷死及折傷者甚衆。丙午,還宮。

蜀以唐修好,罷威武城戍,召關宏業等二十四軍還成都。戊申,又罷武定、武興招討劉潛等三十七軍。

丁巳,賜護國節度使李繼麟鐵券,以其子令德、令錫皆爲節度使,諸子勝衣者即拜官,寵冠列。

庚申,蔚州言契丹入寇。

辛酉,蜀主罷天雄軍招討,命王承騫等二十九軍還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蜀主以右僕射張格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初,格之得罪,中書吏王魯柔乘危窘之;及再爲相用事,杖殺之。許寂謂人曰:“張公才高而識淺,戮一魯柔,他人誰敢自保!此取禍之端也。”

蜀主罷金州屯戍,命王承勳等七軍還成都。

己巳,命宣武節度使李嗣源將宿衛兵三萬七千人赴汴州,遂如幽州御契丹。

庚午,帝及皇后如張全義第,全義大陳貢獻;酒酣,皇后奏稱:“妾幼失父母,見老者輒思之,請父事全義。”帝許之。全義惶恐固辭,再三強之,竟受皇后拜,復貢獻謝恩。明日,後命翰林學士趙鳳草書謝全義,鳳密奏:“自古無天下之母拜人臣爲父者。”帝嘉其直,然卒行之。自是後與全義日遣使往來問遺不絕。

初,唐僖、昭之世,宦官雖盛,未嘗有建節者。蜀安重霸勸王承休求秦州節度使,承休言於蜀主曰:“秦州多美婦人,請爲陛下采擇以獻。”蜀主許之,庚午,以承休爲天雄節度使,封魯國公;以龍武軍爲承休牙兵。

乙亥,蜀主以前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徐延瓊爲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延瓊以外戚代王宗弼居舊將之右,衆皆不平。壬午,北京言契丹寇嵐州。

辛卯,蜀主改明年元曰鹹康。

盧龍節度使李存賢卒。

是歲,蜀主徙普王宗仁爲衛王。雅王宗輅爲幽王,褒王宗紀爲趙王,榮王宗智爲韓王,興王宗澤爲宋王,彭王宗鼎爲魯王,忠王宗平爲薛王,資王宗特爲莒王;宗輅、宗智、宗平皆罷軍使。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中同光三年(乙酉,公元九二五年)

春,正月,甲午朔,蜀大赦。

丙申,敕有司改葬昭宗及少帝,竟以用度不足而止。

契丹寇幽州。

庚子,帝發洛陽;庚戌,至興唐。

詔平盧節度使苻習治酸棗遙堤以御決河。

初,李嗣源北征,過興唐,東京庫有供御細鎧,嗣源牒副留守張憲取五百領,憲以軍興,不暇奏而給之;帝怒曰:“憲不奉詔,擅以吾鎧給嗣源,何意也!”罰憲俸一月,令自往軍中取之。帝以義武節度使王都將入朝,欲闢球場,憲曰:“此以行宮闕廷爲球場,前年陛下即位於此。其壇不可毀,請闢球場於宮西。”數日,未成,帝命毀即位壇。憲謂郭崇韜曰:“此壇,主上所以禮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毀之!”崇韜從容言於帝,帝立命兩虞候毀之。憲私於崇韜曰:“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

二月,甲戌,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爲盧龍節度使。

丙子,李嗣源奏敗契丹於涿州。

上以契丹爲憂,與郭崇韜謀,以威名宿將零落殆盡,李紹斌位望素輕,欲徙李嗣源鎮真定,爲紹斌聲援,崇韜深以爲便。時崇韜領真定,上欲徙崇韜鎮汴州,崇韜辭曰:“臣內典樞機,外預大政,富貴極矣,何必更領-方?且羣臣或從陛下歲久,身經百戰,所得不過一州。臣無汗馬之勞,徒以侍從左右,時贊聖謨,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勳賢,使臣得解旄節,乃大願也。且汴州關東衝要,地富人繁,臣既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攝職,何異空城!非所以固國基也。”上曰:“深知卿忠盡,然卿爲朕畫策,襲取汶陽,保固河津,既而自此路乘虛直趨大梁,成朕帝業,豈百戰之功可比乎!今朕貴爲天子,豈可使卿曾無尺寸之地乎!”崇韜固辭不已,上乃許之。庚辰,徙李嗣源爲成德節度使。漢主聞帝滅樑而懼,遣宮苑使何詞入貢,且覘中國強弱。甲申,詞至魏。及還,言帝驕淫無政,不足畏也。漢主大悅,自是不復通中國。帝性剛好勝,不欲權在臣下,入洛之後,信伶宦之讒,頗疏忌宿將。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衛州刺史李從珂爲北京內牙馬步都指揮使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握兵權,居大鎮,軍政在吾,安得爲其子奏請!”乃黜從珂爲突騎指揮使,帥數百人戍石門鎮。嗣源憂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辛丑,嗣源乞至東京朝覲,不許。郭崇韜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謂人曰:“總管令公非久爲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密勸帝召之宿衛,罷其兵權,又勸帝除之,帝皆不從。

己酉,帝發興唐,自德勝濟河,歷楊村、戚城,觀昔時戰處,指示羣臣以爲樂。

洛陽宮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廣嬪御,詐言宮中夜見鬼物。上欲使符咒者攘之,宦者曰:“臣昔逮事鹹通、乾符天子,當是時,六宮貴賤不減萬人。今掖庭太半空虛,故鬼物遊之耳。”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進採間女子,遠至太原、幽、鎮,以充後庭,不啻三千人,不問所從來。上還自興唐,載以牛車,累累盈路。張憲奏:“諸營婦女亡逸者千餘人,慮扈從諸軍挾匿以行。”其實皆入宮矣。

庚辰,帝至洛陽;辛酉,詔復以洛陽爲東都,興唐府爲-都。

夏,四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初,五臺僧誠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伏天龍,命風召雨;帝尊信之,親帥后妃及皇弟、皇子拜之,誠惠安坐不起,羣臣莫敢不拜,獨郭崇韜不拜。時大旱,帝自-都迎誠惠至洛陽,使祈雨,士民朝夕瞻仰,數旬不雨。或謂誠惠:“官以師祈雨無驗,將焚之。”誠惠逃去,慚懼而卒。

庚寅,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光胤卒。

太后自與太妃別,常忽忽不樂,雖娛玩盈前,未嘗解顏;太妃既別太后,亦邑邑成疾。太后遣中使醫藥相繼於道,聞疾稍加,輒不食,又謂帝曰:“吾與太妃恩如兄弟,欲自往省之。”帝以天暑道遠,苦諫,久之乃止,但遣皇弟存渥等往迎侍。五月,丁酉,北都奏太妃薨。太后悲哀不食者累日,帝寬譬不離左右。太后自是得疾,又欲自往會太妃葬,帝力諫而止。

閩王審知寢疾,命其子節度副使延翰權知軍府事。

自春夏大旱,六月,壬申,始雨。

帝苦溽暑,于禁中擇高涼之所,皆不稱旨。宦者因言:“臣見長安全盛時,大明、興慶宮樓觀以百數。今日宅家曾無避暑之所,宮殿之盛曾不及當時公卿第舍耳。”帝乃命宮苑使王允平別建一樓以清暑。宦者曰:“郭崇韜常不伸眉,爲孔謙論用度不足,恐陛下雖欲營繕,終不可得。”帝曰:“吾自用內府錢,無關經費。”然猶慮崇韜諫,遣中使語之曰:“今歲盛暑異常,朕昔在河上,與樑人相拒,行營卑溼,被甲乘馬,親當矢石,猶無此暑。今居深宮之中而暑不可度,奈何?”對曰:“陛下昔在河上,-敵未滅,深念仇恥,雖有盛暑,不介聖懷。今外患已除,海內賓服,故雖珍臺閒館猶覺鬱蒸也。陛下倘不忘艱難之時,則暑氣自消矣。”帝默然。宦者曰:“崇韜之第,無異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熱也。”帝卒命允平營樓,日役萬人,所費鉅萬。崇韜諫曰:“今兩河水旱,軍食不充,願且息役,以俟豐年。”帝不聽。

帝將伐蜀,辛卯,詔天下括市戰馬。

吳鎮海節度判官、楚州團練使陳彥謙有疾,徐知誥恐其遺言及繼嗣事,遺之醫藥金帛,相屬於道。彥謙臨終,密留中遺徐溫,請以所生子爲嗣。

太后疾甚。秋,七月,甲午,成德節度使李嗣源以邊事稍弭,表求入朝省太后,帝不許。壬寅,太后殂。帝毀過甚,五日方食。

八月,癸未,杖殺河南令羅貫。初,貫爲禮部員外郎,性強直,爲郭崇韜所知,用爲河南令。爲政不避權豪,伶宦請託,書積几案,一不報,皆以示崇韜,崇韜奏之,由是伶宦切齒。河南尹張全義亦以貫高伉,惡之,遣婢訴於皇后,後與伶宦共毀之,帝含怒未發。會帝自往壽安視坤陵役者,道路泥濘,橋多壞。帝問主者爲誰,宦官對屬河南。帝怒,下貫獄;獄吏榜掠,體無完膚,明日,傳詔殺之。崇韜諫曰:“貫坐橋道不修,法不至死。”帝怒曰:“太后靈駕將發,天子朝夕往來,橋道不修,卿言無罪,是黨也!”崇韜曰:“陛下以萬乘之尊,怒一縣令,使天下謂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帝曰:“既公所愛,任公裁之。”拂衣起入宮,崇韜隨之,論奏不已;帝自闔殿門,崇韜不得入。貫竟死,暴屍府門,遠近冤之。

丁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賜吳越國王玉冊、金印,紅袍御衣。

九月,蜀主與太后、太妃遊青城山,歷丈人觀、上清宮,遂至彭州陽平化、漢州三學山而還。

乙未,立皇子繼岌爲魏王。

丁酉,帝與宰相議伐蜀,威勝節度使李紹欽素諂事宣徽使李紹宏,紹宏薦“紹欽有蓋世奇才,雖孫、吳不如,可以大任。”郭崇韜曰:“段凝亡國之將,奸諂絕倫,不可信也。”衆舉李嗣源,崇韜曰:“契丹方熾,總管不可離河朔。魏王地當儲副,未立殊功,請依故事,以爲伐蜀都統,成其威名。”帝曰:“兒幼,豈能獨往,當求其副。”既而曰:“無以易卿。”庚子,以魏王繼岌充西川四面行營都統,崇韜充東北面行營都招討制置等使,軍事悉以委之。又以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充東南面行營都招討使,鳳翔節度使李繼餮銑潿脊┚轉運應接等使,同州節度使李令德充行營副招討使,陝州節度使李紹琛充蕃漢馬步軍都排陳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西京留守張筠充西川管內安撫應接使,華州節度使毛璋充左廂馬步都虞候,-州節度使董璋充右廂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嚴充西川管內招撫使,將兵六萬伐蜀,仍詔季興自取夔、忠、萬三州爲巡屬。都統置中軍,以供奉官李從襲充中軍馬步都指揮監押,高品李廷安、呂知柔充魏王府通謁。辛丑,以工部尚書任圜、翰林學士李愚並參預都統軍機。

自六月甲午雨,罕見日星,江河百川皆溢,凡七十五日乃霽。

郭崇韜以北都留守孟知祥有薦引舊恩,將行,言於上曰:“孟知祥信厚有謀,若得西川而求帥,無逾此人者。”又薦-都副留守張憲謹重有識,可爲相,戊申,大軍西行。

蜀安重霸勸王承休請蜀主東遊秦州。承休到官,即毀府署,作行宮,大興力役,強取民間女子教歌舞,圖形遺韓昭,使言於蜀主;又獻花木圖,盛稱秦州山川土風之美。蜀主將如秦州,羣臣諫者甚衆,皆不聽;王宗弼上表諫,蜀主投其表於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前秦州節度判官蒲禹卿上表幾二千言,其略曰:“先帝艱難創業,欲傳之萬世。陛下少長富貴,荒色惑酒。秦州人雜羌、胡,地多瘴癘,萬衆困於奔馳,郡縣罷於供億。鳳翔久爲仇讎,必生釁隙;唐國方通歡好,恐懷疑貳。先皇未嘗無故盤遊,陛下率意頻離宮闕。秦皇東狩,鑾駕不還;煬帝南巡,龍舟不返。蜀都強盛,雄視鄰邦,邊亭無烽火之虞,境內有腹心之疾,百姓失業,盜賊公行。昔李勢屈於桓溫,劉禪降於鄧艾,山河險固,不足憑恃。”韓昭謂禹卿曰:“吾收汝表,俟主上西歸,當使獄吏字字問汝!”王承休妻嚴氏美,蜀主私焉,故銳意欲行。

冬,十月,排陳斬斫使李紹琛與李嚴將驍騎三千、步兵萬人爲前鋒,招討判官陳-至寶雞,稱疾乞留。李愚厲聲曰:“陳-見利則進,懼難則止。今大軍涉險,人心易搖,宜斬以徇!”由是軍中無敢顧望者-,薊州人也。

癸亥,蜀主引兵數萬發成都,甲子,至漢州。武興節度使王承捷告唐兵西上,蜀主以爲羣臣同謀沮己,猶不信,大言曰:“吾方欲耀武。”遂東行。在道與羣臣賦詩,殊不爲意。

丁丑,李紹琛攻蜀威武城,蜀指揮使唐景思將兵出降;城使周彥-等知不能守,亦降。景思,秦州人也。得城中糧二十萬斛。紹琛縱其敗兵萬餘人逸去,因倍道趣鳳州,李嚴飛書以諭王承捷。李繼餮轄叻鏘櫳罨以饋軍,不能充,人情憂恐。郭崇韜入散關,指其山曰:“吾輩進無成功,不復得還此矣。當盡力一決。今饋運將竭,宜先取鳳州,因其糧。”諸將皆言蜀地險固,未可長驅,宜按兵觀釁。崇韜以問李愚,愚曰:“蜀人苦其主荒淫,莫爲之用。宜乘其人情崩離,風驅霆擊,彼皆破膽,雖有險阻,誰與守之!兵勢不可緩也。”是日李紹琛告秉,崇韜喜,謂李愚曰:“公料敵如此,吾復何憂!”乃倍道而進。戊寅,王承捷以鳳、興、文、扶四州印節迎降,得兵八千,糧四十萬斛。崇韜曰:“平蜀必矣!”即以都統牒命承捷攝武興節度使。己卯,蜀主至利州,威武敗卒奔還,始信唐兵之來。王宗弼、宋光嗣言於蜀主曰:“東川、山南兵力尚完,陛下但以大軍扼利州,唐人安敢懸兵深入!”從之。庚辰,以隨駕清道指揮使王宗勳、王宗儼、兼侍中王宗昱爲三招討,將兵三萬逆戰。從駕兵自綿、漢至深渡,千里相屬,皆怨憤,曰:“龍武軍糧賜倍於它軍,它軍安能禦敵!”李紹琛等過長舉,興州都指揮使程奉璉將所部兵五百來降,且請先治橋棧以俟唐軍,由是軍行無險阻之虞。辛巳,興州刺史王承鑑棄城走,紹琛等克興州,郭崇韜以唐景思攝興州刺史。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樸棄城走。李紹琛等與蜀三招討戰於三泉,蜀兵大敗,斬首五千級,餘衆潰走。又得糧十五萬斛於三泉,由是軍食優足。

戊子,葬貞簡太后於坤陵。

蜀主聞王宗勳等敗,自利州倍道西走,斷桔柏津浮樑;使中書令、判六軍諸衛事王宗弼將大軍守利州,且令斬王宗勳等三招討。李紹琛晝夜兼行趣利州。蜀武德留後宋光葆遺郭崇韜書,“請唐兵不入境,當舉巡屬內附;苟不如約,則背城決戰以報本朝。”崇韜復書撫納之。己丑,魏王繼岌至興州,光葆以梓、綿、劍、龍、普五州,武定節度使王承肇以洋、蓬、壁三州,山南節度使兼侍中王宗威以樑、開、通、渠、麟五州,階州刺史王承嶽以階州,皆降。承肇,宗侃之子也。自餘城鎮皆望風款附。

天雄節度使王承休與副使安重霸謀掩擊唐軍,重霸曰:“擊之不勝,則大事去矣。蜀中精兵十萬,天下險固,唐兵雖勇,安能直度劍門邪!然公受國恩,聞難不可不赴,願與公俱西。”承休素親信之,以爲然。重霸請賂羌人買文、扶州路以歸;承休從之,使重霸將龍武軍及所募兵萬二千人以從。將行,州人餞於城外。承休上道,重霸拜於馬前曰:“國家竭力以得秦、隴,若從開府還朝,誰當守之!開府行矣,重霸請爲公留守。”承休業已上道,無如之何,遂與招討副使王宗-自文、扶而南。其地皆不毛,羌人抄之,且戰且行,士卒凍餒,比至茂州,餘衆二千而已。重霸遂以秦、隴來降。

高季興常欲取三峽,畏蜀峽路招討使張武威名,不敢進。至是,乘唐兵勢,使其子行軍司馬從誨權軍府事,自將水軍上峽取施州。張武以鐵鎖斷江路,季興遣勇士乘舟斫之。會風大起,舟-於鎖,不能進退,矢石交下,壞其戰艦,季興輕舟遁去。既而聞北路陷敗,以夔、忠、萬三州遣使詣魏王降。郭崇韜遺王宗弼等書,爲陳利害;李紹琛未至利州,宗弼棄城引兵西歸。王宗勳等三招討追及宗弼於白-,宗弼懷中探詔書示之曰:“宋光嗣令我殺爾曹。”因相持而泣,遂合謀送款於唐——

國學網站推出 【後唐紀三】 起旃蒙作噩十一月,盡柔兆閹茂三月,不滿一年。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下同光三年(乙酉,公元九二五年)

十一月,丙申,蜀主至成都,百官及後宮迎於七裏亭。蜀主入妃嬪中作回鶻隊入宮。丁酉,出見羣臣於文明殿,泣下沾襟,君臣相視,竟無一言以救國患。

戊戌,李紹琛至利州,修桔柏浮樑。昭武節度使林思諤先棄城奔閬州,遣使請降。甲辰,魏王繼岌至劍州,蜀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以遂、合、渝、瀘、昌五州降。

王宗弼至成都,登大玄門,嚴兵自衛。蜀主及太后自往勞之,宗弼驕慢無復臣禮。乙巳,劫遷蜀主及太后後宮諸王於西宮,收其璽綬,使親吏於義興門邀取內庫金帛,悉歸其家。其子承涓杖劍入宮,取蜀主寵姬數人以歸。丙午,宗弼自稱權西川兵馬留後。

李紹琛進至綿州,倉庫民居已爲蜀兵所燔,又斷綿江浮樑,水深,無舟楫可渡,紹琛謂李嚴曰:“吾懸軍深入,利在速戰。乘蜀人破膽之時,但得百騎過鹿頭關,彼且迎降不暇;若俟修繕橋樑,必留數日,或教王衍堅閉近關,折吾兵勢,倘延旬浹,則勝負未可知矣。”乃與嚴乘馬浮渡江,從兵得濟者僅千人,溺死者亦千餘人,遂入鹿關頭;丁未,進據漢州;居三日,後軍始至。

王宗弼遣使以幣馬牛酒勞軍,且以蜀主書遺李嚴曰:“公來吾即降。”或謂嚴:“公首建伐蜀之策,蜀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嚴不從,欣然馳入成都,撫諭吏民,告以大軍繼至,蜀君臣後宮皆慟哭。蜀主引嚴見太后,以母妻爲託。宗弼猶乘城爲守備,嚴悉命撤去樓櫓。

己酉,魏王繼岌至綿州,蜀主命翰林學士李昊草降表,又命中書待郎、同平章事王鍇草降書,遣兵部侍郎歐陽彬奉之以迎繼岌及郭崇韜。

王宗弼稱蜀君臣久欲歸命,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熒惑蜀主;皆斬之,函首送繼岌。又責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佞諛,梟於金馬坊門。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及諸貴戚皆惶恐,傾其家金帛妓妾以賂宗弼,僅得免死。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殺之。

辛亥,繼岌至德陽。宗弼遣使奉箋;稱已遷蜀主於西第,安撫軍城,以俟王師。又使其子承班以蜀主後宮及珍玩賂繼岌及郭崇韜,求西川節度使,繼岌曰:“此皆我家物,奚以獻爲!”留其物而遣之。

李紹琛留漢州八日以俟都統,甲寅,繼岌至漢州,王宗弼迎謁;乙卯,至成都。丙辰,李嚴引蜀主及百官儀衛出降於升遷橋,蜀主白衣、銜璧、牽羊,草繩縈首,百官衰-、徒跣、輿櫬,號哭俟命。繼岌受璧,崇韜解縛,焚櫬,承製釋罪;君臣東北向拜謝。丁巳,大軍入成都。崇韜禁軍士侵掠,市不改肆。自出師至克蜀,凡七十日。得節度十,州六十四,縣二百四十九,兵三萬,鎧仗、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

高季興聞蜀亡,方食,失匕箸,曰:“是老夫之過也。”樑震曰:“不足憂也。唐主得蜀益驕,亡無日矣,安知其不爲吾福!”楚王殷聞蜀亡,上表稱:“臣已營衡麓之間爲菟裘之地,願上印綬以保餘齡。”上優詔慰諭之。

平蜀之功,李紹琛爲多,位在董璋上。而璋素與郭崇韜善,崇韜數召璋與議軍事。紹琛心不平,謂璋曰:“吾有平蜀之功,公等樸-相從,反-囁於郭公之門,謀相傾害。吾爲都將,獨不能以軍法斬公邪!”璋訴於崇韜。十二月,崇韜表璋爲東川節度使,解其軍職。紹琛愈怒,曰:“吾冒白刃,陵險阻,定兩川,璋乃坐有之邪!”乃見崇韜言:“東川重地,任尚書有文武才。宜表爲帥。”崇韜怒曰:“紹琛反邪,何敢違吾節度!”紹琛懼而退。

初,帝遣宦者李從襲等從魏王繼岌伐蜀;繼岌雖爲都統,軍中制置補署一出郭崇韜,崇韜終日決事,將吏賓客趨走盈庭,而都統府惟大將晨謁外,牙門索然,從襲等固恥之。及破蜀,蜀之貴臣大將爭以寶貨、妓樂遺崇韜及其子廷誨,魏王所得,不過匹馬、束帛、唾壺、麈柄而已,從襲等益不平。

王宗弼之自爲西川留後也,賂崇韜求爲節度使,崇韜陽許之。既而久未得,乃帥蜀人列狀見繼岌,請留崇韜鎮蜀。從襲等因謂繼岌曰:“郭公父子專橫,今又使蜀人請己爲帥,其志難測,王不可不爲備。”繼岌謂崇韜曰:“主上倚侍中如山嶽,不可離廟堂,豈肯棄元臣於蠻夷之域乎!且此非餘之所敢知也,請諸人詣闕自陳。”由是繼岌與崇韜互相疑。會宋光葆自梓州來,訴王宗弼誣殺宋光嗣等。又,崇韜徵犒軍錢數萬緡於宗弼,宗弼靳之,士卒怨怒,夜,縱火喧噪。崇韜欲誅宗弼以自明,己巳,白繼岌收宗弼及王宗勳、王宗渥,皆數其不忠之罪,族誅之,籍沒其家。蜀人爭食宗弼之肉。

辛未,閩忠懿王審知卒,子延翰自稱威武留後。汀州民陳本聚衆三萬圍汀州,延翰遣右軍都監柳邕等將兵二萬討之。

癸酉,王承休、王宗-至成都,魏王繼岌詰之曰:“居大鎮,擁強兵,何以不拒戰?”對曰:“畏大王神武。”曰:“然則何不降?”對曰:“王師不入境。”曰:“所俱入羌者幾人?”對曰:“萬二千人。”曰:“今歸者幾人?”對曰:“二千人。”曰:“可以償萬人之死矣。”皆斬之,並其子。

丙子,以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爲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陽。帝議選北都留守,樞密承旨段徊等惡-都留守張憲,不欲其在朝廷,皆曰:“北都非張憲不可。憲雖有宰相器,今國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比之此都獨系一方安危,不爲重也。”乃徙憲爲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以戶部尚書王正言爲興唐尹,知-都留守事。正言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彥瓊爲-都監軍。彥瓊,本伶人也,有寵於帝。魏、博等六州軍旅金谷之政皆決於彥瓊,威福自恣,陵忽將佐,自正言以下皆諂事之。

初,帝得魏州銀槍效節都近八千人,以爲親軍,皆恿悍無敵。夾河之戰,實賴其用,屢立殊功,常許以滅樑之日大加賞賚。既而河南平,雖賞賚非一,而士卒恃功,驕恣無厭,更成怨望。是歲大飢多流亡,租賦不充,道路塗潦,漕輦艱澀,東都倉廩空竭,無以給軍士。租唐使孔謙日於上東門外望諸州漕運,至者隨以給之。軍士乏食,有僱妻鬻子者,老弱採蔬於野,百十爲羣,往往餒死,流言怨嗟,而帝遊畋不息。己卯,獵於白沙,皇后,皇子、後宮畢從。庚辰,宿伊闕;辛巳,宿潭泊;壬午,宿龕澗;癸未,還宮。時大雪,吏座有僵仆於道路者。伊、汝間飢尤甚,衛兵所過,責其供餉,不得,則壞其什器,撤其室廬以爲薪,甚於寇盜,縣吏皆竄匿山谷。有白龍見於漢宮;漢主改元白龍,更名曰龔。

長和驃信鄭-遣其布燮鄭昭淳求婚於漢,漢主以女增城公主妻之。長和即唐之南詔也。

成德節度使李嗣源入朝。

閏月,己丑朔,孟知祥至洛陽,帝寵待甚厚。

帝以軍儲不足,謀於羣臣,豆盧革以下皆莫知爲計。吏部尚書李琪上疏,以爲:“古者量入以爲出,計農而發兵,故雖有水旱之災而無匱乏之憂。近代稅農以養兵,未有農富給而兵不足,農捐瘠而兵豐飽者也。今縱未能蠲省租稅,苟除折納、紐配之法,農亦可以小休矣。”帝即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丁酉,詔蜀朝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無取者悉縱歸田裏;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韜隨事獎任。又賜王衍詔,略曰:“固當襲土而封,必不薄人於險。三辰在上,一言不欺。”

庚子,彰武、保大節度使兼史書令高萬興卒,以其子保大留後允韜爲彰武留後。

帝以軍儲不充,欲如汴州,諫官上言:“不如節儉以足用,自古無就食天子。今楊氏未滅,不宜示以虛實。”乃止。

辛亥,立皇弟存美爲邕王,存霸爲永王,存禮爲薛王,存渥爲申王,存又爲睦王,存確爲通王,存紀爲雅王。

郭崇韜素疾宦官,嘗密謂魏王繼岌曰:“大王他日得天下,-馬亦不可乘,況任宦官!宜盡去之,專用士人。”呂知柔竊聽,聞之,由是宦官皆切齒。時成都雖下,而蜀中盜賊羣起,佈滿山林。崇韜恐大軍既去,更爲後患,命任圜、張筠分道招討,以是淹留未還。帝遣宦者向延嗣促之,崇韜不出郊迎,及見,禮節又倨,延嗣怒。李從襲謂延嗣曰:“魏王,太子也;主上萬福,而郭公專權如是。郭廷誨擁徒出入,日與軍中饒將、蜀土豪傑狎飲,指天畫地,近聞白其父請表己爲蜀帥;又言‘蜀地富饒,大人宜善自爲謀。’今諸軍將校皆郭氏之黨,王寄身於虎狼之口,一委有變,吾屬不知委骨何地矣。”因相向垂涕。延嗣歸,具以語劉後。後泣訴於帝,請早救繼岌之死。前此帝聞蜀人請崇韜爲帥,已不平,至是聞延嗣之言,不能無疑。帝閱蜀府庫之籍,曰:“人言蜀中珍貨無算,何如是之微也?”延嗣曰:“臣聞蜀破,其珍貨皆入於崇韜父子,崇韜有金萬兩,銀四十萬兩,錢百萬緡,名馬千匹,他物稱是,廷誨所取,覆在其外;故縣官所得不多耳。”帝遂怒形於色。及孟知祥將行,帝語之曰:“聞郭崇韜有異志,卿到,爲朕誅之。”知祥曰:“崇韜,國之勳舊,不宜有此。俟臣至蜀察之,苟無他志則遣還。”帝許之。

壬子,知祥發洛陽。帝尋復遣衣甲庫使馬彥-馳詣成都觀崇韜去就,如奉詔班師則已,若有遷延跋扈之狀,則與繼岌圖之。彥-見皇后,說之曰:“臣見向延嗣言蜀中事勢憂在朝夕,今上當斷不斷,夫成敗之機,間不容髮,安能緩急稟命於三千里外乎!”皇后復言於帝,帝曰:“傳聞之言,未知虛實,豈可遽爾果決?”皇后不得請,退,自爲教與繼岌,令殺崇韜。知祥行至石壕,彥-夜叩門宣詔,促知祥赴鎮,知祥竊嘆曰:“亂將作矣!”乃晝夜兼行。

初,楚王殷既得湖南,不徵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輻氵奏。湖南地多鉛鐵,殷用軍都判官高鬱策,鑄鉛鐵爲錢,商旅出境,無所用之,皆易他貨而去,故能以境內所餘之物易天下百貨,國以富饒。湖南民不事桑蠶,鬱命民輸稅者皆以帛代錢,未幾,民間機杼大盛。

吳越王-遣使者沈-致書,以受玉冊,封吳越國王告於吳。吳人以其國名與己同,不受書,遣-還。仍戒境上無得通吳越使者及商旅。

明宗聖德和武欽孝皇帝上之上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下天成元年(丙戌,公元九二六年)

春,正月,庚申,魏王繼岌遣李繼餮稀⒗鈦喜克屯躚薌捌渥謐灝俟偈千人詣洛陽。

河中節度使、尚書令李繼麟自恃與帝故舊,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諸伶宦求丐無厭,遂拒不與。大軍之徵蜀也,繼麟閱兵,遣其子令德將之以從。景進與宦官譖之曰:“繼麟聞大軍起,以爲討己,故驚懼,閱兵自衛。”又曰:“崇韜所以敢倔強於蜀者,與河中陰謀,內外相應故也。”繼麟聞之懼,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親止之,繼麟曰:“郭侍中功高於我。今事勢將危,吾得見主上,面陳至誠,則讒人獲罪矣。”癸亥,繼麟入朝。

魏王繼岌將發成都,令任圜權知留事,以俟孟知祥。諸軍部署已定,是日,馬彥-至,以皇后教示繼岌,繼岌曰:“大軍垂髮,彼無釁端,安可爲此負心事!公輩勿復言。且主上無敕,獨以皇后教殺招討使,可乎?”李從襲等泣曰:“既有此跡,萬一崇韜聞之,中塗爲變,益不可救矣。”相與巧陳利害,繼岌不得已從之。甲子旦,從襲以繼岌之命召崇韜計事,繼岌登樓避之。崇韜方升階,繼岌從者李環撾碎其首,並殺其子廷誨、廷信。外人猶未之知。都統推官饒陽李崧謂繼岌曰:“今行軍三千里外,初無敕旨,擅殺大將,大王奈何行此危事!獨不能忍之至洛陽邪?”繼岌曰:“公言是也,悔之無及。”崧乃召書吏數人,登樓去梯,矯爲敕書,用蠟印宣之,軍中粗定。崇韜左右皆竄匿,獨掌書記滏陽張衾饕櫛和醺慟哭久之。繼岌命任圜代崇韜總軍政。魏王通謁李廷安獻蜀樂工二百餘人,有嚴旭者,王衍用爲蓬州刺史,帝問曰:“汝何以得刺史?”對曰:“以歌。”帝使歌而善之,許復故任。

戊辰,孟知祥至成都。時新殺郭崇韜,人情未安,知祥慰撫吏民,犒賜將卒,去留帖然。

閩人破陳本,斬之。

契丹主擊女真及勃海,恐唐乘虛襲之,戊寅,遣梅老鞋裏來修好。

馬彥-還洛陽,乃下詔暴郭崇韜之罪,並殺其子廷說、廷讓、廷議,於是朝野駭惋,羣議紛然,帝使宦者潛察之。保大節度使睦王存-,崇韜之婿也;宦官欲盡去崇韜之黨,言“存-對諸將攘臂垂泣,爲崇韜稱冤,言辭怨望。”庚辰,幽存-於第,尋殺之。

景進言:“河中人有告變,言李繼麟與郭崇韜謀反;崇韜死,又與存-連謀。”宦官因共勸帝速除之,帝乃徙繼麟爲義成節度使,是夜,遣蕃漢馬步使-守殷以兵圍其第,驅繼麟出徽安門外殺之,復其姓名曰-友謙。友謙二子,令德爲武信節度使,令錫爲忠武節度使;詔魏王繼岌誅令德於遂州,鄭州刺史王思同誅令錫於許州,河陽節度使李紹奇誅其家人於河中。紹奇至其家,友謙妻張氏帥家人二百餘口見紹奇曰:“-氏宗族當死,願無濫及平人。”乃別其婢僕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張氏又取鐵券以示紹奇曰:“此皇帝去年所賜也,我婦人,不識書,不知其何等語也。”紹奇亦爲之慚。友謙舊將吏武等七人,時爲刺史,皆坐族誅。時洛中諸軍飢窘,妄爲謠言,伶官採之以聞於帝,故郭崇韜、-友謙皆及於禍。成都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亦爲謠言所屬,帝遣-守殷察之;守殷私謂嗣源曰:“令公勳業振主,宜自圖歸-以遠禍。”嗣源曰:“吾心不負天地,禍福之來,無所可避,皆委之於命耳。”時伶宦用事,勳舊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數四,賴宣徽使李紹宏左右營護,以是得全。

魏王繼岌留馬步都指揮使陳留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李廷厚戍成都。甲申,繼岌發成都,命李紹琛帥萬二千人爲後軍,行止常差中軍一舍。

二月,己丑朔,以宣徽南院使李紹宏爲樞密使。

魏博指揮使楊仁-,將所部兵戍瓦橋,逾年代歸,至貝州,以-都空虛,恐兵至爲變,敕留屯貝州。時天下莫知郭崇韜之罪,民間訛言云:“崇韜殺繼岌,自王於蜀,故族其家。”-友謙子建徽爲澶州刺史,帝密敕-都監軍史彥瓊殺之。門者白留守王正言曰:“史武德夜半馳馬出城,不言何往。”又訛言云:“皇后以繼岌之死歸咎於帝,已弒帝矣,故急召彥瓊計事。”人情愈駭。楊仁-部兵皇甫暉與其徒夜博不勝,因人情不安,遂作亂,劫仁-曰:“主上所以有天下者,吾魏軍力也;魏軍甲不去體,馬不解鞍者十餘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舊勞,更加猜忌。遠戍逾年,方喜代歸,去家咫尺,不使相見。今聞皇后弒逆,京師已亂,將士願與公俱歸,仍表聞朝廷。若天子萬福,興兵致討,以吾魏博兵力足以拒之,安知不更爲富貴之資乎?”仁-不從,暉殺之;又劫小校,不從,又殺之。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聞亂,衣不及帶,逾垣而走,暉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禮懼而從之。亂兵遂奉以爲帥,焚掠貝州。暉,魏州人;在禮,涿州人也。詰旦,暉等擁在禮南趣臨清、永濟、館陶,所過剽掠。壬辰晚,有自貝州來告軍亂將犯-都者,都巡檢使孫-等亟詣史彥瓊,請授甲乘城爲備。彥瓊疑-等有異志,曰:“告者雲今日賊至臨清,計程須六日晚方至,爲備未晚。”孫-曰:“賊既作亂,必乘吾未備,晝夜倍道,安肯計程而行!請僕射帥衆乘城,-募勁兵千人伏於王莽河逆擊之,賊既勢挫,必當離散,然後可撲討也。必俟其至城下,萬一有奸人爲內應,則事危矣。”彥瓊曰:“但嚴兵守城,何必逆戰!”是夜,賊前鋒攻北門,弓弩亂髮。時彥瓊將部兵宿北門樓,聞賊呼聲,即時掠潰。彥瓊單騎奔洛陽。

癸巳,賊入-都,孫-等拒戰不勝,亡去。趙在禮據宮城,署皇甫暉及軍校趙進爲馬步都指揮使,縱兵大掠。進,定州人也。

王正言方據按召吏草奏,無至者,正言怒,其家人曰:“賊已入城,殺掠於市,吏皆逃散,公尚誰呼!”正言驚曰:“吾初不知也。”又索馬,不能得,乃帥僚佐步出門謁在禮,再拜請罪。在禮亦拜,曰:“士座思歸耳,尚書重德,勿自卑屈。”慰諭遣之。衆推在禮爲魏博留後,具奏其狀。北京留守張憲家在-都,在禮厚撫之,遣使以書誘憲,憲不發封,斬其使以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