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琪此時淚水早已奪眶而出,嗚咽道:“還是麼兒好,陪着媽媽。”說着抱起長勝親了又親。

長勝揚頭說道:“爸爸,你一定記得回來看我和媽媽喲。”

雖然澤元曾經娶過幾個妻子,最終都陰陽兩分開,卻從來沒有中途與妻兒分開過,今天爲了黨的工作,他不得不與嬌妻幼子天各一方,他也忍不住淚水流下來了。他張開雙臂抱住妻子和長勝,聲音暗啞說道:“老婆、麼兒,我一定會抽空回來看你們的。”

任木子看了渝梅一眼,說:“爸,五月一日你回來爲我們主持婚禮吧。”

澤元鬆開妻兒,說道:“木子、渝梅,我這個父親實在對不起你們哪。我上任之後,肯定有很多事無法脫身。黨組織交待過遼遠的工作是夾生飯,要從頭來。最少得苦幹兩年才能走上軌。五月一日我肯定回不來的。木子、渝梅讓媽媽在這兒代表我吧。孩子們,行嗎?”

任木子和渝梅齊聲答道:“爸爸,我們聽你的。” 十

正月初十早上十點輪船從朝天門開出了。

澤元不讓兆琪到碼頭送他。倒是林青來了,見面後倆人緊緊擁抱在一起,林青悄悄告訴他:“老夥計,一號二號首長向我透露消息,繼你之後中央可能派我去東北局工作。這樣咱們兄弟倆又會在一起的。好好幹,哥哥等你的好消息。”

澤元一聽,高興說道:“老夥計,東北見!”

“東北見!”

倆人揮淚而別。

公家給澤元買的是二等艙,其餘的都是三等艙。船開出不久,澤元就離開艙室帶着小牛、小王到了頂甲板上看沿江風景。正月四川境內還是一片綠色,油菜、小麥地裏一片翠綠,苜蓿紫色的小花在風中搖曳,竹叢後的草屋中炊煙裊裊,不時傳出幾聲鞭炮聲和孩子們的歡樂的嬉戲笑聲。

“別了四川!別了重慶!”澤元油然升起一種別離的傷感,這是他一生中第二回出川,自己的生於斯、長於斯,故土難離呀,更何況他的父母妻兒都永遠留在了這塊土地,這可比第一次出川時有了更多的思念,更多的傷感。

“叔叔,你怎麼不在艙裏休息,外面風大呀。”不知道什麼時候林嵐上來了,後面跟着葉乃仁和鍾向左。

“啊,小林、小葉、小鐘,你們都上來啦。艙裏太悶,這頂上風大正好透透氣,待一會兒就可以看三峽了。”澤元說道。

他看着三個年青人穿得都單薄,關心地說道:“你們不都帶得有棉衣棉褲嗎?怎麼不穿?現在正是數九天,北方可冷呀,冰天雪地,零下十多度,千萬別凍出病啦。”

“文書記,我不怕冷。”鍾向左拍拍胸口,“在新四軍蘇北根據地,結冰下雪,我只穿一件毛衣照常過冬,不穿棉衣的。”

澤元笑了,說:“小鐘,東北可比蘇北冷多了。還是多穿些,別凍出病啦。”

這兒二十八人的幹部團人人都知道到了遼遠擔任什麼職務,當然知道澤元去遼遠市任第二書記兼市長,所以都改口叫文書記。

林嵐指着葉乃仁說:“叔叔,葉哥讓我求你,到了遼遠可別就當局長了,當個副局長就行啦。局長責任太大,他怕幹不好。”

澤元微微一笑,對葉乃仁說:“小葉,你可比不上你爸爸。你爸從二九年進蘇區參加紅軍,到三五年底僅僅六年他就從戰士幹到了團長師長,直到犧牲。這是多大的勇氣、魄力和能力呀,你也應該學學你爸爸,再大的困難,只要是組織上交給的任務,就一定幹好。”

“對,文書記說得對,工作是人幹出來的。你當局長,動動嘴就行了,讓底下的科長股長跑腿幹就行啦。說句不好聽的話,當官的就負責用竹竿綁塊肉,引着狗朝前跑。”鍾向左說道。

林嵐聽了,撇撇嘴,不理他。

“小葉,那位老同志爲啥用車送你和林嵐上船呢?”鍾向左問道。

“你傻呀。那是我爸爸,葉哥是我爸的乾兒子,我哥哥。用車送我們,那有啥子大驚小怪的。”林嵐不屑地說道。

“文書記,你和林嵐的爸爸很熟吧,看看你們很親熱呢。”鍾向左見林嵐這麼無視鄙夷自己,只好轉移話題,問澤元。

澤元點點頭,說:“是啊,林嵐的爸爸叫林青。二七年介紹我入黨,三六年再重慶和我祕密接頭,四九年我們在重慶又相逢。你說,這二十多年的戰友,見面能不親熱?”

“文書記,林青同志現在擔任什麼工作?”

“西南局組織部部長。”澤元隨口答道。

“哇,他就是林部長呀。林主任,林嵐同志你爸是這麼一個高級首長,幹啥子去東北,還不留在西南局機關工作?”鍾向左一副惋惜的模樣。

“哼,葉哥,咱們走,和他說話,不如對牛彈琴!”林嵐拉起葉乃仁下去了。

澤元笑了,說:“小鐘,你呀,碰釘子了吧,林嵐是個要強的姑娘,到我辦公室當祕書的時候根本不說她是林部長的女兒。她媽媽是我早年學生,二九年進入根據地,現在是軍區一個部長,高級幹部。這一切她都不講,就是不想讓我照顧她。這一次去東北,我沒提名她去。是林部長一定要她去新環境鍛鍊的。”

“哦!”此時鐘向左才感到後悔,當初只看到林嵐的天生麗質,卻不曾想還有這樣高貴的出身。就在林嵐徹底擯棄他的時候鍾向左把目光轉向全市中小學中的年輕未婚的女教師中,可是選來選去,他無法找到既是工農家庭出身的,又有大學文化的年輕姑娘。他明白了自己錯過了一個絕好的機會。

他忽然對澤元說:“文書記,我有個請求,到了遼遠以後,別讓我去當教育局局長兼書記了。我特別不願意和舊知識分子打交道,這幫人,人不怎麼樣,歪理邪論一套又一套,實在煩人。我想去市委宣傳部幹,聽說遼遠市委還不公開,我也願意去。”

澤元耐心說道:“小鐘,你的想法不對,教育局就是管那些舊知識分子的。改造舊知識分子那是黨的重要任務。黨要咱們幹,咱們就得幹好,決不能推三阻四、挑肥揀瘦。”

“文書記,我不是推三阻四、挑肥揀瘦,實在是那些舊知識分子太會扯歪筋搗亂了。老學究成天嘴上之乎者也,年輕一些的就是崇洋媚外,啥子美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簡直沒辦法給他們講清楚道理的。……”鍾向左很不耐煩地講道,似乎他很覺得難以講清楚一樣。

澤元馬上說:“千萬不能這樣想。你這是搞歷史虛無主義,過去的、舊的都是不好的。別忘了你我都是從舊社會過來的,只不過你我早幾年受黨的教育而已,稍微明白了一點馬克思主義,知道一些*思想。比他們強不了多少。何況你說的老封建,確有許多糟粕,但是也有不少精華和優良的東西。例如‘學而時習之不亦悅手;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又例如‘天人合一’這一些*都引用過,很有現實意義的。對美國,咱們不該崇洋媚外;但是他們先進的科學技術,咱們還是要學的。建設新中國,是需要新科學新技術的。沒有先進的科學技術,就沒有先進的新中國。沒有知識分子,就無法培養先進的科學技術人才。所以改造利用好現有的舊的知識分子是很重要的。它關係到黨的事業、國家建設的百年大計,所以你千萬不能一葉障目、一言以蔽雲。”

鍾向左越聽越不對自己胃口,他哆嗦了一下,說道:“文書記,上面風太大了,我到下面艙裏去暖和暖和。”

澤元微微一笑,知道鍾向左是聽不進去了,藉機想溜,點點頭,說:“好吧,你先下去吧。”

小牛和小王一直守在旁邊,這時看鐘向左走了,上前問道:“首長,咱們也該下去了。”

“你們冷嗎?”澤元問道。

“不冷,我們穿得多。我們擔心首長冷。”小牛和小王齊聲說道。

“我不冷。馬上船就要出三峽了,我還想看看四川。”澤元說道。

兩天後船到漢口。澤元叫大家馬上乘火車北上。到了北京,有人提議在北京遊覽兩天休息休息。澤元說:工作要緊,早一天到早一天投入工作。於是下了火車馬上換車來到省城。

到了省城,澤元問清楚了東北局所在地,他帶着小牛小王去了東北局換了介紹信。回來之後帶人到省委和省人民政府報到,二十八個人的人事關係、組織關係全都辦好了。這才帶人在省政府招待所住下。晚飯後澤元宣佈個人自由活動,可以上街活動,規定十點鐘必須回招待所就寢。林嵐高興地拉着葉乃仁一同出去逛街。剛下樓走到招待所門口,鍾向左追上來了,說:“葉局長,林主任,咱們一起出去溜達,省城太大,我怕迷路。” “不會的,我買了一張省城地圖,按圖走決不會迷路。”“到底是參軍當過指揮員會看地圖,”葉乃仁說道,邊說邊拿出一張四分之一版的省城地圖說道。

林嵐沒話說,馬上轉到葉乃仁左手邊,躲開鍾向左。恰巧從門外進來一位身穿黃呢軍大衣,戴一頂長毛帽子的人,問道:“同志,你們是剛從四川來的幹部團嗎?”

“是的,你找哪個?”鍾向左問道。

“我找一個叫鍾向左的同志。”那人說道。

“我就是鍾向左。請問有啥子事情?”

“這個……”那人看看葉乃仁和林嵐,打住了。

林嵐見了,立刻拉着葉乃仁走了:“葉哥,他們有事談,咱們走吧。”她巴不得甩掉鍾向左。

那人拿出一封信:“這是饒政委給你的信。咱們找個地方談談。”

那人向招待所人員亮出自己證件,招待所的人立刻給他找了一間空房間。那人帶鍾向左進了空房間。鍾向左馬上意識到此人來頭不小,說道:“同志,你把饒政委的信,交給我吧。”

那人把信交給了他。鍾向左接過信,發現信沒封口,心中有些奇怪,取出信封中信紙,上面只有一行字:“小鐘:請你仔細聽聽送信同志講話,一定照他講的去做。饒  x月x日”

鍾向左打量了一下來者,問道:“同志,貴姓?在哪裏工作?”

那人這才摘下皮帽,脫掉皮衣,裏面穿的是解放軍將校呢軍裝,佩有胸章,顯然是高級幹部。他說:“免貴姓張,名字就不必知道了。我在東北局工作,是東北局第一書記兼東北行政區區主席高主席的高級參議。這幾天饒政委在這裏開會。高主席上午接到了文謙同志帶隊的四川赴遼遠幹部團二十八人的名單。饒政委看到了你的名字,說:鍾同志曾追隨過饒政委,忠誠可靠。讓我來傳達一下高饒二位領導對目前形勢的看法和部署,你一定會追隨高主席和饒政委的……”

“追隨高主席。在西南局都是講要緊跟*,這是咋個回事呀?”鍾向左有些迷糊了。

“不對,那是一種錯誤的宣傳!”那人斬釘截鐵說道,“你細細想想這些年沒有高主席,中國革命能有今天?當年中央紅軍丟掉了中央蘇區到達陝北的時候,只剩三千多人,十分之九的力量都損失掉了。幸虧高主席英明,開闢了陝北根據地,才使黨中央在陝北站穩了腳跟。八年抗戰是高主席主持陝北工作,才讓八路軍有了穩固後方。八路軍、新四軍才發展壯大。抗戰勝利之後高主席帶十萬人進東北,建立了東北根據地,部隊迅速發展成一百萬,打勝了遼瀋戰役、平津戰役,然後又打勝了淮海戰役。 隱婚萌妻,老公我要離婚! 最終奠定了解放戰爭的最後勝利。所以說,沒有高主席的英明領導,就沒有中國革命的最後勝利。由於高主席的謙虛與忍讓,沒有和*爭功搶利,才甘居東北一隅,連五大常委都不是,這是排擠和歧視!你扳扳指頭數數,除了*、朱老總,有誰指揮軍隊打過仗?他*根本是少爺秧子,只會摸筆桿子,什麼修養。修養頂個屁!他*,就會和官老爺們調情,賣嘴皮子,還幹了些什麼!那個*,純粹是老毛的哈巴狗,聽主人的眼神手勢叫兩聲,根本不上臺面的東西。這些人統統應該下臺,讓高主席上去才合理。”

這一番話,鍾向左是第一次聽到,當時就懵住了。問道:“張同志,果真如此?”

“這完完全全是真理,沒半句假話。不信,你可以問饒政委。”那人信誓旦旦說道。

“可是,你把這些告訴我,有什麼用呢?我現在只是個小小的團職幹部,連高幹都算不上,對於高主席有何用呢?”鍾向左有些疑惑。

“鍾向左同志,你是知道的,自從四四年我黨召開七大之後,已經六、七年沒召開全國黨代會了。最近中央要開八大了。到那時候中央委員會中有相當數量的人擁護高主席。高主席就可以由政治局委員升爲五大常委,最後把*拉下來,排在*和朱老總之後,這就是中央書記處輪流坐莊。”

“張同志,我與中央委員會差了十萬八千里,有何干系?”鍾向左還是不明白。

“你呀,太傻!饒政委看過西南局上報的中央委員會候選人名單,文謙排在一號二號之後,所以可以斷定文謙在八大肯定會成爲中央委員。你想想,遼遠和重慶都是我國目前的十五個直轄市之一,它的市長和第二書記必是省、部級以上幹部。這一次文謙就任遼遠市委第二書記兼市長,自然是省部級以上了,他是二七年的黨員,又是北大出身,當過大學教授。黨內缺少這樣的人物,當然要選他上來,擺擺門面。所以,將來八大時文謙鐵定是中央委員。”

鍾向左心中很是嫉妒,這老頭子還真有運氣!嘴上卻說:“文謙當中央委員與我何干?”

“鍾同志,你可別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喲。你是文謙部下,這一次能把你從重慶調遼遠,是他一手挑選出來的,說明他欣賞你的才幹、信任你的忠誠。你在有利的時機多向他灌輸一些高主席的豐功偉績、雄才大略,久而久之,他會認識到高主席的英明偉大,在選中央常委的時候,自然會投高主席一票的。如果真是這樣,我保證高主席會提撥文謙進東北局書記處或者某個部當部長。你呢,起碼當個市宣傳部部長,進一步會進入市委書記處的。”

“真的?”鍾向左幾乎欣喜若狂了,瞪大眼鏡問道。

“絕無戲言。這是高主席和饒政委親口許諾的。我敢爲此作證。”那人把胸口拍得當當響。

“好,好,我一定照辦!可是以後我如何聯繫你張同志呢?”

“這好辦。辦成了,你就到省城打這個電話,找張方弘,也就是我就行了。我會約你見面的。”那人拿出一個紙條,紙條上寫着一個電話號碼和張方弘三個字。

鍾向左拿着紙條,默記電話號碼和名字,連聲說:“張同志,我一定照辦,聽我的好消息吧!”

張方弘見他一臉賊相,點頭哈腰的樣子,心中暗喜:“這隻狗連骨頭都沒啃到,就如此搖尾乞憐,太賤啦。”口中說道:“鍾同志,記住這是絕對機密,千萬不可泄漏,絕對保密。好啦,我走了。”說完張方弘匆匆走出房間。

鍾向左卻留在那兒,細細品味剛纔的驚喜。

省城到遼遠的鐵路是老線。不像四川才修好的成渝鐵路是單線,不到一千公里,卻要走上十二、三個小時,火車哐當哐當走一站就拐進支線,與對面來的車錯開,這叫會車。然後再哐當哐當開到下一站會車,時間全耽誤在這上面了。這是雙線,各走各的,不耽誤時間。從省城到遼遠有七百多公里,只是由於當時技術原因貨車還是要開五、六個小時。澤元帶隊伍六點上車,中午十一點半纔到達遼遠。澤元讓同志們在站臺上列隊準備出站。

澤元喊道:“值班組長,清點人數,齊步走出車站!”

“是。全隊共二十七人,全部到齊!”葉乃仁報告道。

“出發!”

隊伍沿着出站地道,隨着客流往外走。同行的旅客用一種驚異的目光看他們,隊伍兩人一排,步伐整齊,有男有女,都穿黃軍裝,卻沒有帽徽和胸章。老的有三、四十歲,年青的也有二十多歲。不似軍隊,卻又似軍隊。

林嵐走在第一排,剛出站口看見火車站前大廣場有一大羣人,敲鑼打鼓,喊着口號:“歡迎!歡迎!”打着大幅紅布標語,用大大的仿宋體寫着:“熱烈歡迎黨中央派來的文謙市長!”“熱烈歡迎黨中央派來的各委、局領導幹部!”“共產黨萬歲!”“*萬歲!”“高主席萬歲!” 林嵐問帶頭喊口號的:“是誰組織歡迎的?”

“東北局高主席辦公室早上八點傳達命令,叫我們來歡迎的。”帶頭喊口號的人說道。

林嵐知道這事非同一般,叫葉乃仁停下隊伍,自己跑步到後面澤元面前:“報告文書記,這些同志奉高主席辦公室命令來歡迎我們和你的。”

“亂彈琴,搞些啥子鬼名堂!”一急四川話就溜出來了,澤元喊道:“不準搞!統統解散!”

林嵐答應:“是!”正要轉身走,澤元喊道:“等一等。叫他們各個委、局留下一個同志。待一會兒好帶領各委、局新領導去自己委、局報到,吃完午飯,各委、局新領導就可以履新上任了。”

林嵐過來傳達了澤元的意思,帶頭喊口號的人面有難色:“這,這個行嗎?是東北局命令我們歡迎文市長的,文市長是黨中央派的大領導。我們不歡迎,不是怠慢了新領導。行嗎?”

澤元對葉乃仁說:“小葉,把隊伍排好,我去給羣衆講幾句,讓他們派人領各委、局的同志去報到上任。”

然後他走到前面來到歡迎人羣前面,對喊口號帶頭人問道:“同志,您貴姓?擔任什麼職務?”

“敝人姓單,是市政府辦公室副主任,請問老人家貴姓?”

“我姓文,文謙,我可以向大家講兩句嗎?”

“啊喲,您就是文市長呀,我眼拙,眼拙。沒看出您就是黨中央派來……您要講話,我們一千個歡迎,一萬個歡迎。”單副主任立刻帶頭鼓掌,“歡迎文市長給大家講話訓示。”

林嵐見他躬身哈腰如同舊日奴僕的樣子,心中好笑。

澤元拿了一個鐵皮喇叭,大聲講道:“同志們:我們這些人是來遼遠工作的,是人民的服務員,不是官老爺,不用迎送。*在進北京之前就強調,今後無論哪個領導不準做壽;不準用領導名字命名地名街名店名;不準給領導同志樹碑立傳;不準搞什麼迎送禮儀。所以我建議今天大家就免去這個歡迎大會,馬上回到自己工作崗位上搞好本職工作,搞好生產,這纔是對黨和人民最好的貢獻。我建議大家現在就解散,但是各個委、局留一位同志帶領各委、局新任領導去單位報到。午飯後就開展工作。謝謝大家!”

單副主任有些不知所措,說:“這,這,……”

澤元寬厚一笑,拍拍他肩膀:“小單,就依我說的辦,別來那些客套了。來,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任的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叫林嵐。同時還兼任我的祕書兼英文翻譯。”

單副主任立即卑謙地伸出手:“林主任好!往後請多多指教多多指教。”

林嵐笑着與他握了握手,說:“單副主任,不必客氣,往後大家一齊進步,一齊進步。”

各委、局的人把各委、局的幹部都領走了。廣場上只剩下澤元和兩個警衛員,還有林嵐和單副主任。

“小單,你就領我們去市政府吧。”澤元說道。

“文市長,稍等一會兒,有專車來接咱們的。”單副主任說,“這個車的司機說車子出了點小毛病,要修一下。到現在還沒來,該死!”

“甭等啦,走吧,我們也順便熟悉一下遼遠市區街道。”澤元說道。

“遠啊,有兩、三裏呢。”

“沒關係,走吧。”澤元帶着他們走了。

單副主任邊走邊介紹。他說這兒是火車站廣場,向南是一條大馬路叫列寧大街。東西兩個方向的大馬路叫斯大林路。列寧大街有一條有軌電車路,來回雙線行駛;斯大林路也有一條有軌電車路。廣場左側有一座百貨大廈,廣場右側是五金交電商場。在列寧大街和斯大林路交叉的右邊是電業局大樓,大樓後面是遼遠大商場——當地最大的商場。交叉路左邊是遼遠大飯店,沿斯大林路繼續向東一百米則是東方大飯店。在電業局大樓和遼遠大商場前面有一幢十分別致精美的歐式五層樓,它是秋林公司,是蘇聯人辦的,專賣蘇聯貨,專供蘇聯家屬需要。所以火車站廣場周圍是全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

澤元看看四周都三、四層的鋼筋水泥樓房,路邊有人行道路,而且路邊在馬路與人行道中間有樹木,自言自語道:“人行道,樹邊有林蔭……基本是一座現代城市。”

單副主任說:“這兒是電車站,咱們上電車吧,車票很便宜,一張二百元(舊幣,爲新人民幣二分錢)。”

衆人上了電車。此時已是中午,乘客很少,只有幾位蘇聯大嫂坐在車子上,腳下放着籃子,籃子裏裝滿了牛肉香腸白麪包之類的食品,她們穿的都毛製品,比中國婦女可好多了。

兩站之後澤元他們下來了,這兒是一個大廣場,廣場南面有一座高塔,塔基石臺有五米高,十米長,塔基上站着一個高大的蘇聯紅軍戰士,緊握轉盤槍,兩眼注視着前方,雄壯威武,背後是一個高三十米的花崗石砌成的高塔。

“這是蘇聯紅軍烈士紀念塔,每年五月一日、十月一日時作爲檢閱臺的。”單副主任介紹道。

他轉過身來指着廣場北邊一幢六層大樓,大樓外面鑲有白色瓷磚,足足有兩百多米長。這麼大的樓房在當時可以很少有的,他說:“文市長,就是這兒啦,市人民政府辦公大樓。”

澤元“哦”了一聲,“這兒叫什麼廣場?”

“斯大林廣場。”

澤元點點頭,這一切都帶有蘇聯老大哥的印跡。臨來時一號二號首長很鄭重交待過:“文謙,派你去遼遠,黨中央是經過慎重考慮的。一,現在遼遠市和它管轄的三個縣還是 由蘇軍管理的,他們只允許民政歸我們管,黨委還不能公開。二,蘇軍不允許解放軍正規部隊進駐。三,在抗美援朝戰爭勝利之前,爲了保證遠東安全,他們將繼續租用遼遠軍港,由蘇軍負責當地防務。所以這裏的工作都是夾生飯,形勢十分爲妙,工作也十分艱鉅。蘇軍方面還提出他們只與一個具有大學學歷的市長合作,不同工農幹部交往。”

“是呀,這一切都很艱鉅呀。”澤元心中說。

當單副主任把澤元帶到市長辦公室時。 武義神湖 澤元覺得佈置的莊重樸素,他說:“不錯,很得體。”他擡頭看見椅子後面北牆上掛着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的像,可是在*後面有一副人像。澤元見過此人,他故意問道:“這是誰?”

“文市長,這是高主席呀。您不認識?”單副主任有些詫異,“高主席是東北行政區最高領導。東北每所學校、機關單位都掛他的像。”

“小單,中央有規定領袖像只准掛馬、恩、列、斯、毛和*,其餘一律不準掛。”澤元嚴肅地說道,“林嵐,你馬上以市政府辦公室名義起草一個文件,要求所有機關單位、學校、商店和醫院只准懸掛馬、恩、列、斯、毛、朱的肖像,其餘的一律拆下來。”

“是!”林嵐答道。

單副主任很乖覺立刻找來梯子,上去取下了*像。

取下*像之後單副主任則上前說道:“文市長,您應該接見江、劉二位副市長了。”

澤元說:“好吧,你就去請江、劉二位吧。我在這兒等他們來。”

單副主任去請人了。剛過十分鐘江、劉二人到了。在省城澤元知道有這麼兩位副市長,都是黨外人士,是蘇聯人任命的。江副市長叫江本正,身穿黑色緞面萬字紋棉長袍,上罩一件赫石色緞面萬字紋馬褂,頭上一頂瓜皮帽,腳下一雙方頭棉鞋,完全一付中式打扮。面相黝黑,長長馬臉。鷹鉤高鼻,深深地眼窩隱藏着兇殘的目光。劉副市長叫劉泰利,穿一套深藍西裝,羊毛黑背心,扎一條醬色真絲領帶,雪白的襯衣,一雙黑又亮的皮鞋,顯然是留過洋的讀書人。白淨的面孔,戴着一付無框的眼鏡,鏡子後面是一雙遲疑的眼睛。

倆人一進門就拱手作揖,齊聲說道:“歡迎文市長履新,請恕未能遠迎。江某、劉某拜見文市長!”

澤元則伸出手與他們一一握手,說:“這些日子二位辛苦啦。希望二位今後和文某一起緊跟共產黨,建設好新遼遠,讓遼遠發展的更好。現在是抗美援朝非常時期,咱們遼遠是支援前線的最重要的工業基地,它決定着前線的*打擊美國佬是否快準狠,決定着保家衛國的戰爭能否勝利的重要基地。所以我們的工作決定了遼遠,也影響着抗美援朝大計。二位一定要和共產黨同心同德,共同努力,搞好遼遠!”

江本正狡黠一笑,說道:“文市長,您是北京派來的欽差大臣,共產黨的高級幹部。我江某是土生土長的土包子,不怕您笑話。我江某感謝共產黨不殺之恩,還讓我當這個副市長,和我二弟江本仁共掌市公安局,二百多派出所,一千多警察。哪個兔崽子幹亂動,老子就收拾他!”

澤元一聽,心中一驚,卻不動聲色,連連說:“好,好,有江副市長這番話我就放心了。”

劉泰利瞥了江本正一眼,十分鄙夷,說道:“文市長,我是讀書人,留過洋,用共產黨的話說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是要洗腦的,也就是必須改造思想。現在既然當了這個副市長,在其位必須謀其政。我雖不是共產黨,但是我一定聽共產黨的話,抓住全市公營私營的大小工廠,開足馬力生產,多生產坦克、彈藥、機車、軍衣軍鞋全力支持援朝鮮前線。……”

澤元聽出來了,劉泰利和江本仁是有區別的,他微微一笑說道:“很好,二位同志一定要克勤克儉,努力做好本職工作。咱們要齊心努力搞好遼遠市的工作,支援抗美援朝鬥爭,爭取更大勝利!”

江本正立正說道:“我們精誠……一定緊密團結在文市長周圍,讓遼遠成爲新中國最好的城市!”

劉泰利則答道:“文市長,請放心,我劉某一定緊跟共產黨,堅決完成文市長交給的任務!”

澤元眼見江本正的皮笑肉不笑的奸相,心中說不出的厭惡。然而澤元對劉泰利那種木訥有着自然的親近感。

“好啦,我決定明天上午九點召開市政府全體委、局幹部會議,就叫市長會議吧。二位下去準備吧,劉副市長,由你主持會議。……”

“文市長,江副市長第一副市長,理應由他主持會議吧。”劉泰利吶吶說道。

“沒有那些講究,明天就由你主持會議。江副市長要講話的,代表市政府歡迎新任的委、局領導。”澤元說道。

“是的,江某一定講好!”江本正答道。剛纔聽說讓劉泰利主持會議,他臉色閃過一片陰雲,緊張的變成蒼白。

這一切沒逃過澤元的眼睛。送走江、劉二人後,他叫來林嵐,叫她馬上祕密通知葉乃仁馬上來見他。“嵐兒,這事兒不要讓小單知道。”

十五分鐘葉乃仁來了,澤元祕密吩咐他幾句。葉乃仁點點頭,答道:“堅決完成任務。” 劉泰利站在市政府禮堂講臺上對着麥克風講道:“請大家肅靜!同志們,我宣佈遼遠市市長會議開始。第一件事是咱們遼遠市是中央直轄市,市長應由中央人民政府委任。今天是由北京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任命的遼遠市市長文謙同志正式上任的第一天。(臺下熱烈鼓掌,並且高呼口號:‘共產黨萬歲!*萬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掌聲口號聲持續長達十分鐘)請同志們肅靜,第二件事是請文市長講話。”(又響起掌聲口號聲長達五分鐘)

澤元上臺,先深深鞠躬,然後他對着麥克風講道:“謝謝同志們,從掌聲我聽出了同志們的殷切希望和心聲,說明同志們熱切盼望中央派人來主持遼遠工作,把遼遠市的工作搞上去,讓羣衆滿意,爲建設好新中國,爲大力支援抗美援朝前線打敗美國佬而做出遼遠的貢獻。同志們都明白這樣一個道理,一個國家剛剛建立是多麼困難,百孔千瘡,百廢待興,人民需要安居樂業,國家需要國富民強,大家纔會甩掉貧窮落後的帽子,建設一個新國家。咱們的新中國就是創業難呢。咱們中國積貧積弱百年,受盡列強欺凌侮辱,國家經歷了艱苦卓絕的八年抗戰、三年多的解放戰爭。新中國成立之後農村剛剛土改,農民兄弟分得了土地,積極性大增,好好種地,獲得糧食豐收,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工廠的工人當家做了主人,開展了聲勢浩大的節約增產運動,工業形勢一片大好。市場上的商販們積極進貨。保障供給,市場上一片繁榮。這一切剛剛開始,可是該死的美*朝鮮發動了侵略戰爭,把戰火燒到了共和國門口,飛機轟炸了安東市(現名丹東市)。他們企圖進攻剛剛誕生的新中國,幫助**。咱們全國人民是決不答應的。在重慶我就聽一號二號首長說遼遠工業基礎雄厚是東北的龍頭。東北的工業佔全國五分之三,是老大哥。遼遠則是老大哥的老大。所以遼遠工業發展了,就能帶動東北的工業,帶動新中國的工業迅速發展。我聽說過遼遠兵工廠爲前線生產了許多坦克大炮、槍支彈藥,遼遠鋼廠的鋼產量節節上升,質量有了提高,會冶煉許多優質鋼合金鋼,有力支援了朝鮮前線。問一下,八大工業局的領導同志都來了沒有?(八大工業局是指軍工工業局、機械工業局、機電工業局、冶金鋼鐵工業局、化工工業局、輕工紡織工業局、交通工業局、電力工業局)”

這八個局的領導都是澤元從重慶帶來的,黨組書記和局長一共十六人,全部站起來了,答道:“文書記,我們全來了!”

“好,你們聽好嘍,你們必須在最短時間裏組織起工人自己的組織——工會。讓黨組織和工公會齊心合力發動羣衆,控訴工人階級在舊社會所受的剝削壓迫和奴役、控訴揭發封建把頭的罪行,由此充分調動起工人階級的積極性,把大生產運動轟轟烈烈開展起來,把增產節約推向新高潮,有力支援國家和抗美援朝戰爭。”

“是!我們堅決提前完成市政府下達的任務。”八大工業局的領導齊聲表決心。

“好,既然你們有信心完成任務,根據中央要求,希望你們能超額完成任務。爲此中央給你們八個局增加撥款三百個億(舊人民幣,合新人民幣三億元)給你們增加設備和原料,保證你們完成和超額完成任務。具體每個局分多少,你們可去問財政局和建設委員會。”

“是!”八個局額人答道。

“商業局、糧食局、水產局和市供銷總社的人來了嗎?”澤元問道。

“文市長,我們來了!”四個單位的黨組書記和局長、社長站了起來。

澤元點點頭,說:“商業局、供銷總社。糧食局的領導從明天起把所有的人都派出去,大量收購日用品、布匹、綢緞、蔬菜、大豆和粗糧細糧供應咱們遼遠三百萬人口的使用消費。要咱們所有商店能供應充足。不能讓當年國民黨圍城時的悲劇上演。水產局要組織漁船出海多大好魚。中央特別撥了一百個億(舊人民幣,相當於新人民幣一億)給你們出去採購布匹、糧食、肉油、蔬果……”

“報告文市長,市教育局有重要情況彙報!”鍾向左終於等不及了。舉手要求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