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人磕頭求饒,聲淚俱下,很是誠懇的樣子。

她握著無價玉牌,感覺那玉牌之上,沾了父親的血,還能聞到鱗毒的味道。她終於明白,為何要用鱗毒。因為鱗毒可以藏進魚湯里,不被察覺。山思緣感覺身體被巨大的悲傷和悔恨抽空,她步步後退,靠著牆邊才勉強站定。她慢慢仰頭向天,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娘因我而死,現如今,我又害死了我爹。難道,我當真不該活嗎?」

一聲質問后,空中暗魂忽然來襲,但還未近她身便被歸墟使君擊散。她看見一團黑影,慢慢擴大,將她的意識盡數吞噬。世事可真是諷刺,她送給父親的保命符,竟成了奪命符。僕人毒害裴危頁,不為別的,就為了那塊鬼市無價玉牌。她怎會想到,利欲熏心,謀財害命吶!然而僕人有膽子起歹心,也是因為有人出謀劃策。僕人想要玉牌,幕後之人想要裴危頁的命。 山思緣睜開淚眼,竟是躺在自家床上。她欲下床,阿鏡自鏡中跑出來攙扶她,叮囑她需好生休養,最好不要四處走動。她放心不下,換上男裝,連夜趕回南北鏢局,並傳喚陳午,道:

「這裡有白銀三千兩,你帶幾個兄弟,分四路,送去這幾位大人家門口。不用表露身份,只需告訴他們,若裴家兄弟尚有活路,報酬加倍。」

「少主,那裴家兄弟並非好人,少主為何—」

「速去,莫問緣由。」

她轉身面朝黑暗,掩飾眸中淚光。

就是這三千兩,使得翌日朝堂之上,爭論不休,就連趙王最信任的寵臣孫秀也認為,裴危頁的父親裴秀有功於王室,配食太廟,不應滅其香火,斷其傳承,於是裴家兄弟改死罪為流放。裴家兄弟剛出京城,山思緣便帶著幾個鏢師,佯裝護鏢跟在後頭。

半道上,張家女郎體力不支落後了,有官差欲乘機玷污她,裴該挺身相護,頭破血流;裴嵩膽小,縮在一旁敢怒不敢言。山思緣見張歡精神恍惚,擔心她撐不了多久,便自袖中掏出十兩銀子,交給陳午,道:

「找那官差私下聊,就說你離家久了,想買個女人暖暖身子。」

那官差收了銀子,便讓張家女郎去方便,刻意扔下張家女郎。裴該與官差理論,追問張家女郎下落,反被官差一陣毒打。

裴嵩哭著勸他,道:

「別再強出頭了,今非昔比,多想想自己吧—」

裴該不領情,反而責怪兄長膽小自私。此地偏遠荒蕪,張家女郎手無縛雞之力,孤身一人流落在外,若是放任不管,豈不等同於謀殺?但正如裴嵩所說,今非昔比,人微言輕,官差說是不顧,那便是不顧,任由他喊破了喉嚨,氣壞了身子,也無濟於事。

——

天微微暗了,張家女郎走出草叢,見陳午站在遠處盯著自己,心中害怕,又不見裴該他們,更是緊張,雙腳就跟生根了似地,挪不動了。眼看陳午朝自己走來,她本能地張了張口,想喚『阿爺』,卻不禁淚流滿面。阿爺已逝,父祖父、兄長皆被歹人所害,再無人疼她、護她、寵她。

「女郎莫怕。」陳午於她跟前站定,輕聲道,「陳午並非惡人,留在此處只為護女郎周全。」

薄情撒旦:前妻不買賬 張歡受寵若驚,喃喃問:

「為何護我?」

今時今日,張家大勢已去,不知眼前之人費心護她有何企圖。

本來陳午欲如實交代,乃是少主吩咐,要他留下來好生照看張家女郎。不知為何,話到嘴邊,竟忽而換了套說法,只道:

「女郎需要陳午。」

聞言,張歡屈膝跪地上,掩面哭得更凶了,道:

「阿爺走了,兄長走了—就剩下我一人—我以為我活不成了—」

「陳午也是孤身一人,若是女郎不嫌,可與陳午相伴度日—」陳午輕撫她的面頰,見其不逃避,便湊了上去,在張歡耳畔低語道,「只要女郎願意,陳午願護女郎一生一世。」

張歡不知是用何種心情,接納了只見過兩面的男子。第一次見面,她瞅見他偷偷往官差手裡塞銀子。第二次見面,她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她的境遇容不得她多想,她這個年紀也無法思考太多,只是本能地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避免繼續沉溺苦海。

記得不久前媒婆上門提親,是位翩翩公子,字寫得漂亮,詩詞歌賦均擅長,山盟海誓寫在紙上,看著心中歡喜,未曾想事發之日卻狠心將她拒之門外,以至於她逃無可逃,淪為囚犯。陳午貌相雖不出眾,卻能在她落難時施以援手,或許他的話更為可信。 機戰王朝 哪怕再次遇人不淑又如何,還會比家破人亡更糟么?

當山思緣得知陳午乘機佔有張歡后,勃然大怒,道:

「我信你是君子,才將她交予你,未曾想你欺她年幼無知,欺她驚慌失措,乘機誘她。此等行徑,與禽獸又有何分別?馬鞭五十,自己抽!」

陳午自知羞愧,抽打時更加用力,皮開肉綻后才跪地懇求,道:

「屬下一時鬼迷心竅,釀成大錯,辜負了少主。屬下不敢奢求少主原諒,只求少主准許屬下迎娶張家女郎。屬下發誓,會一生一世,真心相待,如若食言,天打雷劈。」

原本山思緣並不贊同,但張家女郎鐵了心要嫁,她也不好阻攔。

——

返京之前,山思緣在亭中偶遇恩師範公,含淚傾訴生父過世種種,悔恨不已。范公卻道裴危頁早已身陷險境,十面埋伏,流沙占卜尚難算準,她不必過分自責。

【多謝師父寬慰,父親已逝,徒兒自知再多悔恨也難以彌補,只求能盡全力,保住兩位兄長,不至於後繼無人。】

故而她才親力親為,寸步不離,生怕出了差錯。

【一個成功的商人,不僅要懂得如何賺取財富,還要懂得如何守護財富。在為師看來,你父親便是不懂得如何守護財富。孩子,你並非愚笨之人,應該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物盡其用,方能成大事。】

范公走後,山思緣又跟了幾里路,想了又想,最後才下定決心,留下鏢師保駕護航,獨自回京。

此時洛都已變天,林掌柜將金谷園中的變故告知山思緣,孫大官人多次造訪金谷園,還攜朋帶友,就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園子一樣。

「看來,這金谷園孫大郎主是勢在必得了。」山思緣對林掌柜說道,「不必急在一時,且靜觀其變。」

——

山思緣上山給父親燒香,偶遇小岐郎。世人都在傳裴大郎主和張大郎主一併死於殿前,卻不知在殿前灑下熱血的乃是萬象門門徒,在小岐郎的安排下,自願戴上假面,成為官軍的俘虜,為裴危頁涉險。

只是小岐郎並未算到,除了趙王還有一波人慾致裴危業於死地。

「出官舍時,師叔說他劫數難逃,我不信。」

直到兩個裴危業同時喪命,小岐郎才恍然大悟,天意不可違。

「閣下可否為我那兩位兄長,算上一卦?」

小岐郎以落葉占卜,面如死灰,道:

「不得善終,河東裴氏,自此終了。」

花開不落,諾不離 山思緣頷首謝過,暗暗發誓,決不讓悲劇再次重演。 「思緣前些日子隨母親去白馬寺上香,見一婦人將已故幼子牌位置於殿內,說是受香火積陰德,來世好輪迴。思緣只知香火乃神靈威望之象徵,不知對已死之人可有益處?」

手中茶水映愁容,山思緣總想為父親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佛乃智者,聖者,以肉眼可窺伺歸墟,世間少有。世人看不見的,皆入其眼。世人聽不見的,皆入其耳。然,佛只道眾生苦,不渡亡魂,道亦如是,故而香火功德只在人間,不入歸墟,不造福亡魂。歸墟有功德錄,裴大郎主功大於過,歸墟侍者定會善待他。「

「多謝小郎君解惑。」

山思緣心裡舒坦了許多,拜別衛小郎君,乘坐馬車返回山府,卻於內庭被兄長山遐攔住去路。近日不知為何,兄長山遐對山思緣疑心愈重,不僅派人暗中監視,還找借口搜屋,若不是阿鏡急中生智,將父親牌位置於鏡中,避過一劫,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思緣見過兄長—」

她正要行禮問安,兄長拋來一方手絹,上綉鴛鴦戲水,一片春情。再看兄長,面色陰鬱如勾魂神使,留下四個字『不知羞恥』后,拂袖而去。

回屋后,她將手絹遞到鏡前,問道:

「阿鏡,為何兄長會拿這方手絹說事?「

燭火搖曳間,阿鏡裊裊而出,如犯錯的小孩低著頭。原來阿鏡也動了凡心,乘山思緣不在,私自出鏡走動,恰逢兄長山遐來院中例行查探,把阿鏡當成山思緣審問一通。起初阿鏡懼怕山遐,後來發現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才敢壯著膽子接山遐的話,一來二去,阿鏡竟把時刻不忘找茬的山遐當成解悶的伴兒,還偷偷贈其方巾示好。

「難怪兄長會斥責我不知羞恥,定是以為我對他心生愛慕呢。」

山思緣搖頭苦笑后,心中苦惱,一時半刻亦尋不到法子妙化解這樁誤會。只希望兄長莫要將此事鬧大才行,她不想母親因此煩心。

———

翌日一早,山思緣背著包袱準備拜別母親前往白馬寺,無意中聽見母親和嫂嫂談論她的婚事,嫂嫂言語中透著不安,有迫不及待要將她嫁出去的意思,許是與兄長那句「不知羞恥」有關。

「緣兒,來得正好,為娘跟你嫂嫂——誒,你這是要出遠門嗎?」山夫人吃驚,問道。

山思緣恭敬行禮,后道:

「父親久久未歸,女兒心中放心不下,欲往白馬寺齋戒半月,為父親祈福,特來拜別母親。」

「緣兒還真是孝順吶,白馬寺不算遠,只是世道亂,你只身前去,為娘不放心吶。這樣,娘派兩個下人隨你同去,一來伺候你的飲食起居,二來也可以保護你。」

在山夫人眼中,山思緣不過是長不大的小女娃,時刻需要看著,護著,就怕有意外。

為了能讓母親安心,山思緣滿懷感激,點頭應下。

「來,來為娘身邊,讓娘親好好看看你——防秋寒的衣裳帶了嗎?」山夫人問。

「帶了。」

「帶了就好。對了,方才為娘和你嫂嫂正談論你和衛小郎君的婚期呢。衛夫人派人來問,是九月好呢,還是三月?九月太近,沒時間好好準備。三月要等到來年,為娘就怕拖太長,節外生枝——」

不知母親所謂節外生枝說的是衛家毀約,還是家道遭變?自從賈皇后殞命,母親愈發憂心難安,就怕天公又奴,殃及百姓,被無辜連累。

「就九月吧,一切從簡,關鍵還是心意。」山思緣道。

再看嫂嫂,終於鬆了口氣,想必她也害怕,養著養著養成童養媳,那就不妙了。

——

馬車繞過十字路口,驚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山思緣隱約聽見「衛小郎君」這樣的稱謂,撩開車簾往外開。衛玠被眾女子堵在路中央,胯下馬兒原地來回踱步,寸步難行。

山思緣急中生智,以符咒法術幻化兩隻惡狗在前方開路,乘著人群大亂,一口氣衝到郊野之地。

山思緣見衛玠佯裝病弱裝得辛苦,便邀請他上車,捎他一程。

「小郎君欲往何處去?」

「白馬寺。」

「巧了,正好同路。莫非小郎君也是為了那具白馬枯骨?」

前日白馬寺僧人開荒種地挖出一具馬骨,之前夜裡總聽見馬蹄聲噠噠迴響,隱約可見白馬馱著經書,翻越大山大河,翻過綿延沙漠。

「寺中經書失竊,說是白馬復活,要將經書送回異國。如果不是有人故弄玄虛,便是暗魂作祟,不得不防。」衛玠道。

「思緣也是這樣想的。不過,思緣去寺廟,還有別的打算——兄長懷疑我的身份,時刻監視著我,實在難受。最好是住到九月,等——」提起九月,山思緣自然而然地面露羞怯之色,瞥了一眼衛玠,試探問道,「關於婚期一事,不知衛夫人——可有告知小郎君?」

「九月挺好,三月也不錯。」

「嗯——」

雙頰發燙,比天邊火燒雲還紅,她只得低下頭,左手捏右手,拚命克制心中難以名狀的悸動。

——

沉默持續了一段路,心中波瀾卻不曾停止。忽而,馬車調皮地顛了一下,山思緣忙著亂想,忘了反應,極為自然地投入衛玠懷抱。

「當心。」他攬住她的腰,防止她撞上車壁。

此刻仰望,如玉雙眸裡邊藏有歸墟氣息,如大海般神秘、深沉、不動聲色;白皙肌膚如瓷般滑膩,眉毛、鼻樑、嘴唇、牙齒,包括若有若無的氣息,找不出半絲缺憾。

纖細玉手不自覺地爬上他的臉龐,一點點,輕柔地描繪這無暇的輪廓,痴痴地呢喃:

「歸墟之地,怎樣的造化,才能養出此等風采?」

「白馬寺到了——」

使君捉住山思緣的手,將她扶正後,才掀開車簾走出去,見白馬寺周圍黑氣縈繞,不覺輕蹙眉頭,瞧這陣勢,來頭不小啊!

「好大的怨氣。」山思緣靠近使君,刻意壓低聲音,怕被下人聽了去,「怕是不好對付。」

「此為煞鬼,來自幽都,修為遠在厲鬼之上。」

「郎君所言,可是歸墟幽都?」山思緣追問。

「正是。」

幽都煞鬼不入人間,歸墟之主定下的規矩,究竟是誰,膽敢違背少昊帝的旨意,跑到人間禍害蒼生? 「奇怪,為何僧侶仍如常拜佛念經,絲毫察覺不到異樣么?」山思緣進入寺廟,圍著打坐敲木魚的和尚先轉一圈,又轉一圈,「眸色清澈,神志尚清,與常人無異。」

和尚長吁口氣,問:

「施主,何故盯著貧僧自言自語呢?」

「廟中為何只你一人?別的和尚去了何處?」山思緣里裡外外搜遍,不見活物。

「去了該去的地方。」

「出家人不打誑語,和尚你瞞而不說,便是欺詐,欺瞞,佛祖不會饒恕你的。」

「並非瞞而不說,而是天機不可泄露。」

「你——」

山思緣一時語結,歸墟使君此時卻道:

「我知道他們去了何處。」

「你知道?」

「幽都!」歸墟使君道,「不是煞鬼出幽都,而是幽都下人間。白馬寺,已成為幽都之門。那些和尚,均去了幽都,凶多吉少。」

「不對,幽都乃何物所造?總不至於長了雙腳,自己跑來人間佔地為王吧?」

「幽暗之氣有形亦無形,無形亦有形,在五行之外。」

「該如何是好?」

「煞鬼數萬萬,因有陽氣壓制幽都之門,暫未得出。思緣不如先送小師父出寺,我去門內一探究竟。」

「思——思緣?」山思緣臉微紅,道,「你我之間,何時這般親近了,竟然——」

歸墟使君眸色微凝,看向山思緣的眼神更加柔和,道:

「小師父,便交給你了——」

「何必急在一時,你我一同來,自然也要一道離去。你先陪我將他送出去,我再陪你一探究竟。雖然思緣靈力不及你,卻也並非愚笨之人,多多少少能幫到你。」

兩人尚未達成共識,和尚卻起身扭頭鑽進一道黑氣幻化的門。

「小和尚!回來!」山思緣揪住和尚的僧袍,想拽他回來,卻反被其拽入也黑門。

黑暗蒙住了山思緣的雙眼,右手被另一隻手握住,心跳不覺加快,她小聲問:

「使君,是你嗎?」

「是我。小心腳下。」

說完,山思緣雙腳離地,被捲入衛小郎君的懷抱。

「小郎君,你——」

臉如火燒,山思緣呼吸、心跳徹底亂套了。

「地上有毒物,擔心你無法及時避開,這樣更安全。」

「可——可思緣並不這樣認為——」山思緣紅著臉小聲說,「小郎君比毒物更危險——」

「嗯?何出此言?」

「男女授受不親,摟摟抱抱,萬一我——我動心了,使君又不想負責,豈不難堪——」

「——」

「為何不說話?心虛了?」

「只是困惑了,不知該如何回應。 殿下,請放手 我乃歸墟使君,絕情滅欲,不會愛上任何女子——」

「不會愛上任何女子?難不成,你有龍陽之癖?」

「——」

「哈哈哈——」山思緣笑道,「真想看看你此刻是何表情!」

「此地兇險,謹慎些為好,莫要玩鬧。」

「放我下去。」她說。

「地上有毒物——」

「我不信——」山思緣道,「若真是有毒物,為何到現在也不見你被咬?因為使君你神通廣大?怕是使君欺我看不見,故意扯謊,想讓思緣心甘情願地被你抱在懷裡吧——」

「對你,我問心無愧,不曾有過半點邪念——」

「口說無憑,把心掏出來,我便信你。」

「我本無心,心是衛小郎君的。」歸墟使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