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當時讀書人的規矩,知縣錄取了自己,就算是他吳節的恩師,應該上門去謝師恩。

帶了一大堆旅途中購買的旅遊紀念品,寫了拜貼,去了縣衙正好碰禮房那個書吏。

那人見了吳節一臉羞愧,連聲道歉,恭敬地把他迎了進去。

見了知縣,拜了恩師,說了幾句場面話,知縣緩緩開口,說出一樁事來,讓吳節一楞。

() 新津知縣姓高名問陶,松江府人,說起話來一口糯軟的江浙口音,讓人聽得有些吃力。

此人年約五十,是嘉靖三十三年同進士出身。

以他的會試的成績,依照明朝官場的規矩,首先得發放六部觀政,做幾年閒差增加從政經驗,然後再下到如山陝雲貴這種偏遠地區幹幾任縣令的。入仕不過六年,就直接做到了新津這種上縣的知縣,依靠的是他身後雄厚的背景。

其實,高問陶也是寒門士子出生,少年時窮得厲害,個人資質也屬尋常。如他這樣的人物,即便混進官場,又一把年紀,很有可能在小縣縣令一職上幹到退休。之所以來到成都府這種繁華之地做官,靠得是他松江府的一個大人物----當朝文淵閣大學士,禮部尚書徐階。

有這麼一個身爲閣相的老鄉看顧,仕途自然走得通暢。

這一點,是高知縣同吳節談話時隱約透露出來的。

高知縣之所以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內心中也將吳節當成了自己的學生。吳節自己心中也是清楚,知縣大人是很看重我吳節前程的。

明朝官場有一個自己的圈子,這個圈子以同年、師生關係維繫,終身不能更改。

吳節如今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童生,可一手漂亮的八股文章就算放眼天下,已屬頂尖,這樣的人物將來考不中進士纔怪。

對於科舉入視混官場一事,其實吳節也沒多想,就想先考個知縣什麼的幹上幾年,纔算不虛度這一生。如今,自己一隻腳還沒踏進官場,就已經烙上了徐閣老一系的烙印,這也是一件無奈的事情,出身由不得人,就目前來看,好象也沒有什麼壞處。

童子試除了最後一關的院試比較嚴格之外,前兩場縣試和府試的人爲因素比例很大,你中與不中可以說都是考官一句話就能決定的事情。如果你和考官不對盤,就算你的文章作得再好,人家也能把你直接刷下來。

有高知縣這層關係,四月份的府試吳節更多了一分把握。

同高知縣有閒聊了兩句,高知縣突然道:“士貞,楊宗之先生回成都府了,要在新津縣舉辦一個詩會,你也去參加吧,前日宗之先生的請柬發到衙門,本官政務繁忙脫不了身,就推薦你去了。”

士貞是吳節的字。

“詩會,楊宗之先生是誰?”吳節一頭霧水,有些弄不明白:“恩師,詩詞一事學生並不擅長,也不怎麼關心。”

“哦,你原來還不知道楊宗之先生的名字啊。也對,士貞你自幼在南京長大。更兼宗之先生一直在雲南侍侯父母,已經十多年沒有回鄉,你沒聽過他的名字也可以理解。不過,我說兩個人的名字你就知道了。宗之先生的祖父是前任內閣首輔楊廷和,父親是翰林學士楊慎。”

“啊,是他!楊首輔的名字我知道,小楊學士的大名字學生可是如雷灌耳。他可是士林領袖,一闋‘滾滾長江東流逝水,浪花淘盡英雄,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更是千古絕唱。”

楊廷和是嘉靖初年的內閣首輔,當初,嘉靖皇帝登基時,爲大禮議一事楊閣老可沒少給皇帝氣受。至於他的兒子楊慎,更是明朝三大才子之一,那一首《臨江仙》在後世被搬上銀幕,成爲電視劇〈三國演義〉的主題曲。

就那首詞來看,其水準並不比宋詞差多少,豪邁蒼涼處已得辛棄疾三味。

“哈哈,士貞,你還說對詩詞一事不怎麼關心,又是怎麼知道這首詞的?”高知縣笑了起來,道:“你考場上作的那首試帖詩其實並不怎麼樣。宗之先生家學淵源,文彩風流不讓乃父,這樣的大家回鄉,機會難得,你正該向他請教請教。”

聽知縣提起自己在考場上所作的那首詩,吳節有點尷尬。

“詩詞乃是小道。”高知縣去不以爲然道:“你那詩也沒什麼問題,考場之上,急切之中,就算換了小楊學士來也未必會有佳句。詩詞講究心境和靈感,應付考試,格式和意思對了就成,士貞你也不必芥懷。不過,本官聽人說士貞你早年因爲身患隱疾,一直沒有進過學堂。最近纔開了靈竅,可沒正式拜過師,學問底子終歸是薄了些。宗之先生這次回鄉,要在本縣辦一個書院,在回信中,本官提了你的名字。”

“啊,去讀書?”吳節有點目瞪口呆。

再回學堂去讀太花時間,吳節心中卻有些不情願。讀書爲什麼,科舉入試而已。既然自己已經提前知道以後的考題,還怕中不了,又爲什麼要去自討苦吃?

可是,高知縣如此熱心,卻不好推脫。

高知縣又笑了笑,說:“士貞你大概奇怪宗之先生本是新都人,怎麼想到要在本縣開設書院?”

“學生是有些不明白。”楊廷和、楊慎乃是成都府新都縣人,離新津縣只有六十公里。他不回自己家鄉,反跑這裏來做什麼?

高知縣又說了一翻話,才讓吳節明白過來。

原來,楊宗之的確是新都縣人,可楊家在新都卻沒有一個親人也沒有任何產業。當年,楊慎父子因爲在大禮儀一事中的繼統還是繼嗣上把皇帝得罪得狠了,嘉靖皇帝也沒客氣,直接罷免了楊廷和,又將楊慎流放到雲南,終生不得還鄉。至於楊家的產業,自然也被抄得乾淨。

幾年前,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楊慎因病在雲南去世,等服喪完畢,楊宗之這纔回到四川。 圓月誅心 本想在家鄉開辦一個書院,爲桑梓培養人才。無奈他沒有那個財力,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新津縣還有個親妹妹,家中豪富,就找上門來。

楊宗之妹妹與兄長已經十多年沒見面,此刻相見,自然是心中激動,答應在莊園裏劃出一處庭院做爲楊宗之的書院。

說來也巧,他這個妹就是唐家的夫人,吳節名義上的老丈母,未婚妻唐宓的母親。

“啊,宗之先生是唐夫人的兄長。”吳節驚訝的同時,心中更是不情願去給這個楊先生當學生。休書一事,他已經完全同唐家撕破了臉,現在送上門去,大家都不自在。

吳節表情瞞不過高知縣,他摸了摸下頜上的鬍鬚:“士貞,你也是寒門出身,唐家說了,進書院的學生不但不收學費,每月還有一兩銀子的月份。你也是寒門士子,如果能夠進書院讀書,一來可吃穿不愁;再則也能學到大學問,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爲?”

頓了頓,知縣又道:“士貞,當然,也不是本官寫一封信就能讓你進書院去讀書的。宗之先生可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他若看不上你,本官也沒有奈何。這次詩會,其實就是爲書院遴選人才,算是入學考試吧。你下去之後好好準備一下,看能不能寫出幾首好詩詞。”

吳節聽到這話,心中一動:書院我是不會去的,可也不能駁了知縣的面子。大不了到時候一言不發,一字不寫,只要能夠讓那楊宗之看不上我就成。

“學生謹尊老師之命,恩師,屆時你會出席嗎?”

高知縣苦笑:“我和宗之先生道不同不相爲謀,他是個魏晉狂士,我卻是心學門徒。真若碰到一起,又得爭個子醜寅卯。所以,我與他是相見爭如不見。”

吳節長長鬆了一口氣,只要高知縣不去就好。

到時候,我吳節酒照喝,曲照聽,其他照例不管,別人拿我也沒有奈何 春雨綿綿,在風中,細微的雨點隨風盪漾,別有一種朦朧之美。(請 記住

其實這樣的天氣纔是蜀地的常態,尤其是在冬春兩季,一口氣下十來天雨,一個月看不到太陽才正常。所謂蜀犬吠日,話雖難聽,卻也說明剛過去的那一段豔陽天的日子是多麼難得。

站在涼亭前,放眼望去,整個成都平原盡收眼底,成都城的城牆也依稀可辯。

那些黃土爲牆的農家庭院,那些江上的小船,以及遠處唐家宅院的亭臺樓閣,可地被雨幕籠罩,鮮淋淋如剛畫就的潑墨山水。

擡起頭來,臉龐卻沒被雨點打溼,只有一種涼幽幽的感覺。

再看那些雨絲,如絮如霧,竟有一種如墮迷夢之感。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用來形容眼前的情形很是貼切,可心境卻有不同。

此刻的吳節可沒什麼傷春悲秋的情致,只想在這裏混吃混喝過一天拉倒,如果能夠不與唐家人照面,就最好不過了。

時間已經到了大明嘉靖三十九年二月二十九日,距離四月上旬的府試還有一個多月。大名鼎鼎的小楊學士的獨子,士林中的名士楊宗之先生從雲南回到成都,又有意在新津開辦書院,廣收門徒的的消息轟動一時。

不但新津縣的士子,連成都府其他幾縣對自己胸中才學頗有把握的讀書人,也都趕了過來,準備參加這一盛況空前的詩會。希望憑藉自己妙手偶得的詩句,打動宗之先生,被他收進書院。

總共來了三百多人,年紀有大有小,大的已經頭髮斑白,小的則只有十二三歲模樣。這些人的身份也各不相同,有童生,有鄉紳,甚至還有幾個秀才。

除了讀書人,成都府、華陽縣、新都縣等地的官府也都派人來參加這一空前盛事。

各色車馬排出去兩裏地。

由此可見,小楊先生在蜀地讀書人心目中的地位。

這裏是牧馬山,新津縣第一豪富唐家的宅院。雖以山爲名,卻不過是綿延十里的低矮小山丘。

牧馬山以前是一個草場,馬政廢弛之後,這一片草地被唐家買了下來,建了偌大一片莊園。 手、打。吧更新超快)

雨一下,滿眼清翠。

山腳下,錦江、岷江、江安河三條大江蜿蜒迤儷,更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鷺鷥飛回,沙鷗起舞,風景美得讓人迷醉。

這裏離成都城不過二十里地,坐船半個時辰就到,山下就是寬闊的官道。能夠在這麼一片風水寶地起宅院,唐家的財力可見一斑。

在後世,這裏歸雙流縣管轄。

實際上,唐家前人依靠首輔楊廷和這棵大樹以水運、絲、茶起家,產業甚至延伸到北京城。幾十年下來,在四川的富豪榜上穩穩地排在前列。

楊家倒臺之後,唐家受了些影響,將很多業務都停了下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家上下百餘口吃了將近三十年,卻依舊風光富貴。

楊宗之這次從雲南回鄉,唐家將族學的那一大片房屋劃了過去,作爲小楊先生的書院,名曰《牧馬山房》,不但全額負擔所有的費用,就連裏面的學生每月也有月份可舀。

如果能夠進這所學堂,不但可以成爲宗之先生的高徒,在士林中驟得大名,還有錢可舀。這一點,對所有的寒門士子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本次詩會名義上是一次普通的文人雅集,其實就是一次選拔學生的考場。

宗之先生放出話來,因爲他年紀大了,精力不濟,出來唐家族學本來的十四個學生外,只在外姓中另外再招收十四個學生。

要想成爲他的門生,唯一的標準是才情。需要過兩道關口:五言或七言詩一首、詞一首。

來的讀書人,都是一臉的興奮,個個摩拳擦掌。

這是吳節第一次在古代參加如此規模的聚會,更兼風景極美,一時忘記走進書院。

正在這個時候,一陣嬉笑聲從涼亭下面的樹木叢中傳來,低頭看去,是兩個十六七歲的青年書生。

這二人一個姓黃一個姓姜,都是新津縣人,吳節在上次文會時見過一面。

那次文會對吳節來說堪稱慘痛,被本縣的讀書人一通調笑,還跌進岷江裏,差一點葬身魚腹。

“姜兄,今天這文會的日子可沒選好啊,天氣實在糟糕。”黃姓士子笑嘻嘻地說:“這一路泥濘得,吳倫兄來的時候就在路上跌了一交,摔得渾身是泥。”

“呵呵,吳倫兄最重儀表風儀。”姜姓書生也覺得好笑:“這下出了個大丑,等下若是見了唐小姐,卻不知道要尷尬成什麼模樣。”

吳倫,這不是我的堂兄嗎,他和我未婚妻唐宓又有什麼關係?聽二人提起這個名字,吳節心中一動。吳倫今年十八歲,他父親和吳節父親本是堂兄弟,是自己在新津縣唯一的族人。

吳倫家境貧寒,在以前就不斷寫信去南京問吳節父親要錢。靠着吳節父親的救濟,再加看在吳節父親的面子,地方考官更是一路放行,這小子又是個讀書的料,很順利地在上前年考中了秀才,在新津縣青年一代讀書人當中有才子之名。

得了功名,因爲可以享受免稅優惠。不少小商戶都將產業依附到吳倫頭上,靠着每月的分成,吳倫也搖身一邊擠進了新津縣的中產階級。

吳倫之所以有今天,吳節父親對他有提攜之恩。

當初,蛾子帶吳節回四川時,還曾經想過去找吳倫。

可惜,在文發現吳節是個傻子沒有任何前途之後,這小子立即變了臉。不但裝着不認識自己有這麼一個堂弟,還夥同其他書生在文會上對吳節諸多調戲。

這就是一個小人,說不討厭那是假話。現在天黃、姜二生提起這人的名字,吳節不覺心中一陣煩惡。正要離開,可沒想到,姜書生的話中卻隱約透露出吳倫同唐小姐關係密切,讓吳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黃書生一邊笑一邊道:“是啊,我們這個吳倫兄那可真稱得上是工於心計,一直對唐宓小姐心懷覬覦,尤其是在得知吳節是個傻子之後,更是來了精神,想做唐家的乘龍快婿。你想好,吳倫可是寒門出身,若是能娶唐家小姐,嘿嘿……”

姜姓書生:“也不只爲錢財,你想啊,那唐宓小姐生得花容月貌。窈窕賢淑女,君子好俅。就算是我,自從見到唐小姐一面,就茶不思飯不想,哎,都中邪了。”

“原來姜兄也有這個心思。”黃書生擠了擠眼睛:“我說,姜兄,你若真有這個心思,如今卻有一個好機會可以一親芳澤。你聽說了沒有,宗之先生這纔來新津辦學,唐小姐也要去聽課。姜兄,你若能進書院讀書,不是能與唐小姐朝夕相對?”

姜書生眼神一亮,然後就黯淡下去,搖頭:“這次宗之先生只取十四個學生,今天來了好幾百士子。我姜某人肚子裏有多少墨水自己最清楚,根本沒可能的。就算我祖墳冒青煙入了學堂又能如何,論起文才還是人才,都比不過吳倫。”說着話他就重重地嘆息一聲。

“誰說不是呢!”黃書生繼續刺激姜書生取樂:“姜兄你是沒有任何機會的,就算進了學堂,只怕唐小姐也不會理睬你。哪像那吳倫,隨時與唐小姐詩詞唱和,佳人愛才子嘛。若論起詩詞才情,我是比不過他的。

對了,其實,那天吳倫之所以作弄吳節那個傻子,估計是嫉妒了。那傻子也是傻人有傻福,居然是唐小姐名義上的未婚夫。哈哈,我說姜兄你也別生氣,只要這婚約一天不解除,吳倫一天都過不塌實。”

姜書生:“說來也怪,吳節那傻子居然中了今年我縣縣試頭名,真真讓人不解。”

二人說着話,走上涼亭,就看到吳節正站着那裏。

姜書生見自己同黃書生的談話被吳節聽到,嚇得身體一顫。

黃書生看了吳節一眼,對姜書生笑道:“他就是一個傻子,聽到了就聽到了,你怕什麼。咱們進書院吧,詩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被這二人藐視,吳節也懶得同這兩個小人生氣。

他摸了摸鼻子,輕輕一笑:沒想到我那堂兄居然變成了我的情敵,真有意思。也不知道那唐宓小姐是何等的美人,等下詩會的時候也不知道能不能見着。

見時間已經差不多,再耽擱就趕不上午飯了。

吳節也跟着朝裏面走去。

() 吳節這次就是來打醬油的,至於詩會什麼的,根本就沒什麼興趣。【請 記住本書最新免費章節請訪問。詩詞一物不過是文人之間唱和應酬,用來陶冶情操的,上了科場,考的可是八股時文。再說,自己又不會作這種東西,就算僥倖被招進書院,真要同那個莫名其妙鑽出來的未婚妻見面,情形未免有些尷尬。

對他來說,眼前最要緊的是四月份的府試,哪裏還有工夫再回學堂去受人約束。

可高知縣如此熱心地推薦自己進書院,若不來,面子上須不好看。

那麼,且先應付着罷了。

所以,進了唐家的大花廳之後,他就悄悄地走到最偏僻的角落,默默等着開飯。

他不想惹事,事情卻偏偏找到頭上。

剛坐定,眼前的光線突然黯淡下來。

擡頭一看,卻是久違了的吳倫,自己的遠房堂兄。

不得不承認,這小子長得相貌堂堂,很是儒雅。只不過,他眉宇之間的傲態看起來很讓人討厭。

吳倫眉毛一揚,也不施禮,問吳節:“你怎麼來了,這裏也是你來的地方?上次文會嫌丟人沒丟夠,我吳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回家去吧!”一副兄長教訓小弟的模樣。

黃、姜二生則跟在吳倫身後,一臉的嘲諷。

吳節一看到吳倫這大剌剌的模樣,心中就有些不快。他也懶得理睬,反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的臉,裝出很驚訝的樣子:“你是在說我嗎?你來得,我怎麼就來不得了,我可是接到唐家請柬的。再說了,什麼人可以來,什麼人不可以來,是你說了算?”

吳倫面色難看起來。當着衆人的面,又不好發作,只低喝一聲:“你給我老實呆着,別搗亂惹人笑話。”

吳節淡淡一笑:“你是我什麼人?哦,倒忘記了,你是我的遠房堂兄,怎麼,想來教訓我?實話告訴你,我也不想來這裏,可惜,縣尊大人一定要讓我過來,唐家親自寫的請柬。我也是沒有辦法。你又不是唐家的人,還輪不到你來趕我。我倒是忘記了,堂兄你一直想進唐家,等你以後入了唐門,在來說這種話吧。做兄弟的倒是想勸你一句。男子漢大丈夫,寧向直中取,莫向曲中求。功名富貴人人都愛,自可在科場上一刀一槍拼來,走偏門不是讀書人所爲,反惹得別人笑話。”

將就吳倫的話回敬過去,吳節語含挖苦,其中意思暗指吳倫爲了富貴癡纏唐家小姐。

旁邊,有幾個書生髮出輕笑。

吳倫一張俊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才恨恨地低喝一聲:“你這個傻子,我同你說這麼多廢話做什麼,好自爲之。”

說完話,拂袖而去。

不片刻,唐家老爺就陪着兩個身着官服的中年人進來。

這二人也不知道是什麼來歷,估計是成都府的官員吧,吳節纔回四川沒多長時間,也識不得。

其他本地士子都站起身來,連連施禮:“晚生拜見文同知老大人,拜見教授老大人。”

吳節這才知道來的是成都府同知文大人和府學教授。

文同知是六品命官,年紀不大,也就三十來歲,身穿青色官袍。他在這一行人中地位最高,又掌管一府的日常政務,就輕輕咳嗽一聲,說了些宗之先生這次從雲南回鄉創辦書院,是我成都府文教的一大盛事。我蜀中文化昌明,自古就出了楊子云,司馬相如這樣的大家。文章乃是千古大事,本官掌管一府文教,有推行禮儀,本官聽聞此事心中歡喜,云云。

這中官話套話吳節自然沒有興趣聽,一邊自顧自地喝就吃東西,一邊偷眼觀察唐家的家長唐老爺。

說起來,他也是自己的準岳父。吳節先前聽姜、黃二位書生說唐家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心中不覺有些好奇。古人的審美觀和現代人有很大出入,古人心目中的美人,對現代人而言未必不是醜鬼。

就舀清朝來說吧。提起皇帝的老婆,一般人都會用“佳麗三千”來形容。可當吳節在網上看到所謂的大美人珍妃的照片之後,差一點吐了出來。

還有那個什麼清朝第一名妓賽金花,準一個乾癟的小老太太。

從那時起,他對古人口中的美女抱有極高的警惕。

俗話說,女兒像父親,從唐老爺身上就能看出那唐家小姐長得如何。

這一看,吳節叫了一聲“乖乖”,然後又叫了一聲好險。

sp;??這唐家老爺長得真是喜慶,圓團團矮胖子一個,好一個明朝版的曾志偉。

父親如此,女兒估計也好不到哪裏去。

還好自己本就沒打算娶唐宓,有將他們得罪到死,總算是逃過了一劫。

文同知訓完話後,就有士子上前問:“文大老爺,宗之先生怎麼沒有來?”

衆人也覺得奇怪,按說這場詩會是爲楊宗之選拔學生的,他這個當事人反看不到人影。

旁邊,唐老爺有點尷尬:“各位,宗之先生長途跋涉,回川之後有點水土不服,就不過來了。”

旁邊,成都府學教授搖頭苦笑:“宗之先生真是名士風範啊!”

還是文同知豁達,一笑:“宗之先生乃是隱逸之士,喜靜,不過來了,這裏就由本官主持。如此,就不說廢話了,不過是錄取幾個學生罷了。詩詞一物,急切之間難有佳作,不如先出題目,也好讓大家先做準備。”

聽到要出題目,三百士子同時一凜,皆直起了身子。

文同知掃視衆人一眼,然後淡淡道:“宗之先生說了,他這次從雲南回鄉,經貴州而三峽,再逆水而上蜀中。行路雖堅且難,然山河之壯美又豈是閉門不出的書生所能見識的?他的這第一題就以三峽、蜀道爲題,以一個時辰爲限。”

很快,就有兩個唐家下人擡出一個諾大沙漏擺在花廳正中。

既然題目已經出來了,一衆書生再沒有心思吃飯,都皺眉苦思,希望能夠搜刮枯腸寫出好句子來。

只吳節依舊酒來即幹,直吃得口滑。

不片刻,唐朝下人就來將酒席收了下去,又在每人面前擺上一張小几,上置文房四寶。

一時間,再沒有說話,只墨錠在硯臺裏摩擦的聲音。有無數支筆落到上好的夾江宣紙上,或快或慢,或沉重或輕靈。

我是趙一腳 有沉香在花廳裏氤氳冉冉,空氣中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清香。

實在是喝太多酒,吳節只覺得腦袋發漲,眼皮也有些沉重,只想找個地方美美地睡上一覺。其實,在現代社會,他也是有半斤量的。可今天唐家酒宴的酒乃是上好的劍南燒春,入口醇厚,後勁悠長,不覺多喝了幾口。又因爲病體初愈,卻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