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樣的景象。」

楊陽雙手放在背後,環顧大街。莊嚴精美的建築,熙來攘往的人群,路旁系著綵帶的聖香月樹,以及不斷飄落的晶瑩雪絮倒映在她深幽的黑哞里,化為一抹驚艷和惆悵。

肖恩沉默了一下,在他的記憶里,沒有「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景象」。

例外的,只有那座彷彿代表絕望的懸崖,和一片撕心裂肺的血色黑暗。

可是那裏面深藏了什麼含義,他卻不明白,也不敢深想。

「肖恩?」發覺他表情不對,楊陽關懷地問道。

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怯生生響起:「先生,要不要買束花?」

「哎?」肖恩回頭看去,在視野中具象化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女,小鹿般的眼神,大冷天,卻只穿了件單薄的連身長裙,因此凍得瑟瑟發抖,右手挎著只竹籃,裏面放滿鮮花。標準濫好人的青年當場同情心大起,一掏腰包卻摸了個空,連忙叫前面的少年救濟。

耶拉姆心想花也不值幾個錢,掏就掏了。昭霆三人興緻勃勃地挑選喜歡的花卉。惟獨楊陽眯起眼,上下打量賣花少女,斷然吐出三個字:「索貝克。」

「啊!?」肖恩等人呆住。

帕西斯傷心欲絕,連聲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每次都看得破!?」

「因為冬天沒有花。」

「……」

失策。抹了把臉,銀髮青年拾回殘破的自尊心。昭霆激動地跳到他面前,兩眼放光:「索貝克,索貝克,你好好玩,老是變來變去!」

「可惜也老是被看穿。」帕西斯嘆了口誇張的氣。楊陽笑道:「平心而論,你真的演得很像,只是運氣不太好。」肖恩欣喜地道:「太好了,索貝克,剛巧碰到你,新年一起過好不好?」

「這個……」

希莉絲誠摯地道:「我們也算是同伴了,別見外,一起過年吧。」想起和羅蘭的約定,帕西斯躊躇不語。見狀,肖恩失望地垮下臉:「不行嗎?」

一看到他的表情,帕西斯就沒轍了,當下雙手合十舉高過頂:「行行行,我保證到!……不過我要後半夜才能來。」幸好理智及時踩煞車,沒忘記補充一句。

「一言為定。」楊陽笑着豎起食指,「還有,你一定要來得及和我們一起喊『新年快樂』。」帕西斯白了她一眼,迫於肖恩的目光壓力,只好答應。

「耶——」昭霆振臂歡呼。耶拉姆用一貫淡漠的語氣邀請:「沒吃飯的話,一道去吃烤肉如何?」

「恭敬不如從命。」

因為雪還在下的關係,原本露天的烤肉大餐改成室內進行。肖恩亮了手「爆炎燒烤」的絕技,讓莎莉耶看得目瞪口呆。帕西斯眼裏浮起笑意:記得以前,肖恩師父也是這麼烤給他們吃。

「索貝克,來。」肖恩熟練地切下幾片最好的烤乳豬給他。基於「來者是客」的道理,餘人均未抗議,除了昭霆叫了幾聲。

莎莉耶一直偷瞄帕西斯,這時終於忍不住,在楊陽耳邊道:「他到底是男是女?」

「男的。」楊陽不假思索地道,然而瞧見對面的人一小口一小口吃肉的動作,也不確定起來,「索貝克,你是男的吧?」

「對啊。」

「可是你的吃相很……秀氣。」

「因為我現在是女孩子的模樣嘛。」帕西斯先咽下口中的食物,擦擦嘴,才回答,「而且,這女孩也是很矜持羞怯的性格。」

「哦。」真是位敬業的演員。

「你是照真人變的?」希莉絲好奇地問道。帕西斯點頭。肖恩把更多的肉往他碗裏添,一邊殷勤地道:「多吃點,不夠再叫!」

耶拉姆的太陽穴冒出青筋——這傢伙,他以為他是富翁嗎?來自身旁的大喊更令他差點腦充血:「我也要!我再要一頭烤乳豬,不,烤全羊!」耶拉姆忍無可忍地吼回去:「不許!」

帕西斯冷眼旁觀,臉上笑意盈盈:可憐的少年啊,再鍛煉一下心臟的承受能力吧,我從前過的就是這種日子。

最後是楊陽打圓場,追加才以小半隻烤全羊定案。

按照外表的形象吃完自己一份,帕西斯做了個感激的手勢:「多謝款待,我會報答的。」

「……索貝克!」見他起身要走,肖恩急忙喚道。

「晚上我會再來。」揮揮手,帕西斯揚長而去。

******

打完牙祭,一行人繼續逛街。因為帕西斯的承諾,肖恩的興緻也高了許多。不知不覺日落西山,天上的星子和地上的燈火共同照耀着整座都市,打扮得比白日更亮麗的女性與男友結伴湧向中央廣場。兩米高的火焰驅散了夜間的寒意,傳送出源源不斷的光和熱。圍繞放滿了胡桃的木架,攤主紛紛收起商品,空出大片場地,讓人們舞蹈。

與中城卡薩蘭不同,即使是象徵奔放的慶典,保守的梅迪人也不跳浪漫的圓舞曲,而是歡快的踢踏舞。沒有固定的舞伴,輪到誰就誰,當然跳得好的話,也可以一直兩個人跳。肖恩看得興奮不已:「哇——我們也加入吧!」

「我不會跳。」楊陽首先為難地拒絕。昭霆咬着大拇指:「神官先生沒教過這種舞。」耶拉姆不無得意地道:「他教過我。」

「哼!那你一個人去跳好了!」

「我也會,我所有的舞都會。」莎莉耶翹起尖尖的小下巴。相比之下,希莉絲就有點底氣不足:「我曾經跳過一次,不過差不多忘了。」

「沒關係,很簡單的。」肖恩安撫道,「進去跳兩圈,馬上就找到感覺了。再不行,我帶你們。」

「好吧。」楊陽和昭霆本就有心參加,被他一鼓動,頓時拋去顧慮。

但是下了舞池,才發覺……好難。

楊陽試着模仿周圍的人,卻跟不上那快速的節奏,只鬧得手忙腳亂。肖恩要照顧昭霆,暫時分不出手來教她。沒一會兒,楊陽就被流動的人潮沖開,離同伴越來越遠。她生性拘謹靦腆,當下只覺丟臉萬分,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她跌出人群的剎那,一隻手拉回她,接着是柔和的中性嗓音:「左三下。」

黑髮少女反射性地照做,環繞着她腰部的手臂帶着不可思議的熟悉感,讓她的心迅速平靜下來。

旋轉、牽手、踏步、分開、擊掌,只兩圈,她的動作就跟上對方。

「你……」楊陽驚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眉清目秀的面容,桔紅色的短髮,金棕色的眼眸,略顯清瘦的身材罩着褐色的旅行服,沒有一點像無名氏神官,是個陌生的美青年。她微微一笑:「謝謝你。」

美青年回以微笑:「你終於輸了一局。」

「咦?」楊陽一怔,隨即恍然大悟,衝口道,「索貝克!」

「是~~」帕西斯笑得彷彿惡作劇得逞的頑童。楊陽展顏道:「你可真會變。」

「這個造型不錯吧?」

「嗯。」

「不過——」帕西斯拖長音,以有些惡質的眼神端詳她,「想不到你打扮起來也是個美人。」楊陽臊紅臉,體溫「騰」的升到最高,手腳也僵硬起來。

「嘿,放鬆點。」帕西斯捏捏她的手,順便吃下豆腐。楊陽勉強按捺住害羞,卻做不到先前一樣自在,東拉西扯找話題:「你和肖恩打過招呼了嗎?」

「跳第二圈時有向他招過手,應該知道了。呵,如果不是這樣,他怎麼會放心你和一個陌生人跳那麼久。」

楊陽心一暖,浮動的情緒立刻消失,恢復了往日的俏皮:「這張臉又是你上哪兒剽竊的?」

「什麼剽竊,說得這麼難聽。」帕西斯不滿地撇嘴,「我可是鄭重地對他說:『容貌借我用一下』。」

「人家答應了!?」

「沒答應,但是默認了。」

不會是嚇傻了吧?楊陽暗忖。這時,遠遠響起幾聲大叫:「小姐!小姐!」

兩人均未在意,心想大概是哪家的僕從出來找偷跑的主人,不想片刻之後,一隻手搭上帕西斯的肩膀:「蕾茵小姐!」

。 小姑娘穿一件嫩黃色紗裙,在陽光的照耀下,整個人都軟乎乎的,可愛又軟萌。

上官晏背負著雙手,沉默不語。

蘇曼被老太君刁難的事,他當然知道,還以為小姑娘不敢再來找他了。

沒想到她竟……換了這種方式,這還真是讓他有些意外。

你還有那些是我不知道的?

上官晏眼底劃過一絲興味,可表情還是淡淡的:「自己想辦法!」

話落,就作勢要回屋去。

果不其然,身後立刻響起可憐巴巴的聲音:「小叔叔不要啊!我真的下不去,這牆好高好高,我要是跳下去,一定會變成破子的,那樣將來就沒人要我啦!嗚嗚。」

上官晏停住腳步,冷酷無情道:「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南宮玥一噎,意識到裝可憐無用,立刻更換策略:「小叔叔我這次找你來,是有大事跟你商量哦!真的真的是大事哦!」

此話一出,到讓上官晏有些訝異,還以為她會繼續裝可憐,沒想到還有些小聰明。

除了蘇曼被罰,還能有什麼大事?

見上官晏遲遲不動,南宮玥不禁又道:「小叔叔不想知道嗎?這件大事可是跟你有很大關係哦!騙小叔叔的話,我就是小狗!」

上官晏長眉一挑,隨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笑非笑的重新回到牆下,伸開雙臂道:「嗯?」

「謝謝小叔叔,小叔叔最好啦!」

南宮玥立刻眉開眼笑:「我要下去了哦!」

「呼」

一陣桃花香襲來,上官晏怔仲間,南宮玥已然落入懷中。

溫香軟玉懷中入,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

上官晏低頭看去,見小姑娘的長發梳成兩個平鬢,發上帶著一對粉玉精雕而成的桃花髮飾,栩栩如生,幾顆淚滴形狀的流蘇正不安分的晃動。

晃的他心煩氣躁。

強忍燥意,他惡聲惡氣道:「還不滾下去?!」

「哦哦哦。」

懷中一空,小姑娘已經離開,只徒留他還張著手臂,好像在挽留什麼。

上官晏臉色發黑,恨恨的放下手臂。

那邊南宮玥嘴裡還不忘討好,:「小叔叔身姿偉岸、玉樹臨風、風度翩翩,以後定能娶到許多如花美眷!」

話音剛落,一記陰鬱的眼刀射過來,南宮玥小心肝一抖。

說錯了?

男人不都喜歡三妻四妾,左擁右抱?

她趕緊補充道:「當然,小叔叔以後肯定會前程似錦,權傾天下,呸,步步高升。」

上官晏深吸一口氣,轉身拂袖而去,不料袖子一去不回。

他轉身看去,只見小姑娘抓著她的袖子,討好道:「小叔叔能不能,能不能幫我把那個拿下來?」

順著小姑娘的手看去,只見一個很大很大的食盒,正孤零零的被遺忘在牆頭上。

上官晏神色稍緩,他就說南宮玥能有什麼大事!

就是想給他送飯菜?

「為何要幫你?」

「……」

其實她有時候懷疑,上官晏前世的結局是不是被眾人打死的!

「小叔叔幫我拿下來就知道了!跟我說的大事有關哦!」

果然!

上官晏不動聲色的看她一眼,縱身一躍。

一陣疾風略過,南宮玥下意識望向身旁,卻發現已經沒了上官晏的身影。

???

不幫忙?那也不用走這麼急吧?

下一秒,上官晏重新出現在她身畔,手上還提著個眼熟的食盒。

南宮玥下意識看向牆頭,又轉頭看看那個食盒,最後將視線定格在提食盒的人身上。

這年頭連牆頭都這麼欺軟怕硬的嗎??

「嗯?」

見南宮玥一副驚奇又不憤的小模樣,不知怎麼的就讓他想起在廖遠那見到的那隻白貓。

每次見到他,也是這樣想發飆又害怕的樣子。

但只要他一拿出小魚乾,它又會討好的圍著他「喵喵」叫個不停。

南宮玥趕緊接過食盒,狗腿道:「我來我來,怎麼能麻煩小叔叔替我提著。」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卧房,最後在窗前的羅漢塌上分坐兩邊。

不是南宮玥想進他的卧房,主要是這小院子就兩間房,一間卧房,一間……她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的房間。

但上官晏進了卧房,她也只能跟著。

這是她第二次來她的房間,上次來送夜明珠,時間太晚,她又全服心神都在想怎麼討好上官晏,因此並沒有仔細觀察。